又见 | 怀念羊红羊酱

■又见

我总惦着老家那碗羊红羊酱。

杀羊的日子比过节还热闹——其实过节也就是杀羊。这是顶隆重的待客礼。“不见红和酱,等于羊白死”,这话像铁打的规矩,让每个杀羊师傅都不敢马虎。大人们说,这两样做不好,不吉利。小时候,我只能扒在门框上看,眼巴巴望着那盆颤巍巍的羊血。奶奶总拦着:“小孩吃羊红要咳嗽,说话像羊叫,得拿羊腰子刷嘴巴。”这话像道墙,把我隔了十几年。

我说话是有点结巴。是不是过早吃了羊红,说不清。但“羊腰子刷嘴巴”的滋味,真领教过。

那年腊月杀年羊,我趴在灶台边,盯着盆里的羊红咽口水。爷爷突然手抓一个生的羊腰子,笑眯眯凑过来:“来,治治结巴。”还没反应过来,热腾腾、滑溜溜的腰子肉就抹了我一嘴,带着尿腥气的热油糊了满嘴。

我“哇”地哭起来,眼泪混着羊油往下淌。奶奶从里屋赶了出来,边用围裙给我擦脸边数落爷爷。我哭得更凶了,躺在地上打滚,鞋底的泥巴蹭了一地。

后来奶奶盛来小半碗腰子肉,切成小片的那种,吹凉了喂我:“吃了这个,说话就利索了。”我抽抽搭搭地吃,确实香,山姜爆炒的腰花又嫩又脆,没有半点腥气。等吃完才知道,就是刚才抹嘴的那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又委屈,又觉得好像得到了补偿似的。

那天下午,我赌气跑到菜地,把刚冒芽的萝卜苗踩得东倒西歪。奶奶在屋檐下看着,没骂,只觉得好笑。

如今想起,嘴唇似乎还能觉出那股温热油腻。爷爷奶奶都不在了,菜地也盖了楼。只有那句“吃了这个,说话就利索了”还在记忆里翻滚着,像冬日灶膛蹦出的火星子,亮一下,暗一下。

有些滋味,得等年月熬过去才懂。那滑过嘴唇的羊腰子,糊住的不只是童年委屈,还有往后许多年里,关于故乡、亲人、成长的所有念想。

第一次正经看人做羊红,是在大化瑶族自治县的一个夜宵摊。

那晚下着毛毛雨,铁皮棚下的灯泡晃悠悠的。老板是个精瘦的瑶族汉子,拎山羊后腿的架势像个老把式。刀光一闪,羊血喷涌而出,在铝盆里溅起红浪。血要现接现用,盆底还撒些粗盐,说是能让血不结痂。要紧的在后头。老板右手执竹筷,在血盆里逆时针急搅,血水慢慢旋成小漩涡。左手持勺,往漩涡中心缓缓注入温热的骨汤。血与汤在旋转里交融,筷子搅得速度要刚好,太快血水分离,太慢凝不起来。待血水泛起细密泡沫,戛然抽去竹筷,让漩涡继续转圈,直至最后突然停住并顺时针弹退,说明成功了。

约莫五六分钟,血水渐渐凝成嫩豆腐般的块,微微发颤。老板用勺子沿盆边轻轻一刮,整块羊红便滑入碗中,像块红玉。最后撒上炒香的羊杂碎——就是羊肝切薄片、羊肠切寸段、羊肺剁成茸,混在一起炒香,再加撮山胡椒和葱花。

“活血养胃哩!”老板把土碗推过来,碗沿还冒着热气。我舀一勺,羊红在勺中轻颤,透着玛瑙般的光泽。入口的刹那,羊血的鲜甜混着山姜的辛辣在舌尖化开,羊杂碎的焦香稳稳托着底。邻桌的看我吃得急,笑着递来玉米酒:“慢些,这玩意儿后劲大。”

羊酱的滋味,来得更曲折些。

那年走访瑶寨,正赶上杀羊祭祖。瑶家阿婶从羊胃里取出一截青绿的肠子,像对待珍宝般捧在手里。她在火塘上边支起铁锅,把那截肠子煎得“滋滋”作响。剪开的瞬间,青绿的草汁汩汩流出,混着羊胆汁在锅里翻滚,腾起的白雾带着奇异的草木香。

“羊吃百草攒下的精华,都在这了。”阿婶捞起煎香的肠子,在砧板上切碎,又放回锅里,加上山泉水,又加了几滴羊胆汁,温火煮沸。我捧着粗碗,看汤面上浮着的草末打着旋。初入口像吞了把山风,辣中带苦,苦里回甘,喉头却渐渐涌起清甜。肠胃像被山泉洗过,连呼吸都带着松针的清气。

后来在县城餐馆再见羊酱,青花瓷碗盛着滤得精细的草汁,摆盘时还缀着胡萝卜雕的花。可总觉得少了什么,大约是缺了火塘里噼啪作响的柴火,缺了铁锅底积的那层黑灰,缺了那山间盛来的明汪汪的泉水。改良版的羊酱像首被谱成钢琴曲的山歌,工整,却失了那股野劲味。

如今城里人谈羊红羊酱,总要扯上蛋白质、微量元素。可在我心里,它们永远是那对在山野间歌唱的孪生兄弟,一个炽烈如喷薄的山泉,一个清苦似雨后的茶园。

记得有一回在大化夜市,我一个人在摊前吃羊红。起初只要了一碗,热腾腾下肚,那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竟舍不得放下勺子,便又叫了一碗。不知怎么的,一碗接一碗,竟连吃了七八碗,外加一碗羊酱和三瓶啤酒。路过的熟人见了,慢慢凑过来,一个,两个,最后八九个,都围坐着。夜渐渐深了,桌上堆起高高的土碗,地上啤酒瓶倒了一片。谁也不多说话,只是埋头吃,偶尔碰碰酒瓶。雾气从汤碗里升起来,模糊了每个人的脸。现在想来,那晚的红,那晚的热气,那晚沉默着相聚又散去的人儿,竟比羊红本身更让人念想。

羊红是生命的热度,羊酱是草木的魂魄。大化夜市的灯火,瑶寨火塘的炊烟,都在这一红一绿间,凝成了乡愁的滋味。

偶尔回乡,见年轻人用料理机打羊血,超市卖真空包装的羊酱料包,还有很多形形色色的预制菜……我总会想起奶奶那句话:“羊把命给了我们,我们要把它的魂伺候好。”是啊,连羊都有跪乳之恩,人怎么能无情无义呢?

奶奶粗糙的手掌摩挲陶罐的样子,比任何食品检测报告都让我确信——有些味道,注定要在特定的炊烟里,才能唱出最动人的歌。就像那年被羊腰子抹过的嘴唇,那些踩歪的萝卜苗,那晚堆成小山的土碗和散落一地的酒瓶。它们不说话,却让所有的乡愁都有了样貌,有了温度,有了在岁月里越熬越浓的滋味。

来源:《河池日报》2026年02月09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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