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以科
今年元旦，我带妻子回了一趟老家。老家在广西三江侗族自治县与湖南通道侗族自治县两地交界一个叫高秀村的侗寨。这里是桂湘接壤处“百里侗乡长廊”的源头发祥地。
车子过了林溪镇，就开始沿着山里的科马界红军路蜿蜒前行。从镇上到村里，路的两旁或疏或密分布着几个侗寨。到达高秀前，妻子在车上埋怨：“去年一家人吃年夜饭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呢，饭桌上商量好的，说要建新房，一年过去了，却纹丝未动。”
我心里明白，其实妻子并不是真的埋怨，她是担心老屋太过陈旧，会影响一家人的生活质量。老屋确实很老，从高祖父那代保留至今，整座木构吊脚楼的空间和布局未曾变动过。逢年过节，一家人聚在一起，虽其乐融融，却也真的不便起居。
老屋大门口上方的瓦檐下挂着一块木牌，木牌四周雕着花纹，木牌正中间刻着“谢氏老屋（建于1915年）”几个字，落款单位是县里的申遗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落款时间为2019年。这么算来，老屋从建造至今已经有111个年头，这里先后养育了我们一家五代人。
高秀侗寨于2012年入选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两年后入选中国首批少数民族特色村寨，又于2016年入选中国传统村落。老屋作为百年老宅，挂上认定木牌后，成了县里名副其实的文物。这便是从爷爷到我父亲，从我父亲到二叔三叔，又从我叔到我这里，这些年来迟迟没有给老屋翻新的原因之一。
除了文物保护需要，爷爷奶奶与老屋之间的情愫，也是我们作为晚辈必须敬重的缘由。两年前，奶奶因年老力衰，卧床不起。当时我父亲和三叔也曾想过给老屋翻新，但按照当地习俗，有老人生病卧床，老屋是不能修葺的，哪怕只是加一扇木窗或添一间卧室，更别说是翻修或新建。
老屋是高祖父传给曾祖父，后来曾祖父又留给了爷爷，爷爷再留给自己的三个儿子。一百多年的烟火气还在老屋里萦绕着，这是爷爷一直不想离开老屋的原因。爷爷把这番心里话告诉了我父亲，后来，父亲又把这番话传给了我。
都说“吾心安处是吾乡”。父辈是根，老屋也是根。这是一家五代人用坚守换来的默契。还记得小时候，爷爷时常坐在老屋的堂屋里或火塘边，跟我讲起古歌《祖公上河》里唱到的祖先迁徙立寨传说。我常常跑到老屋楼下的牛栏边给牛喂草，又常常透过卧室的木窗窥探星星和月亮。要是晓得家里有客人要来，我还会早早站在老屋门口等候，惦记着客人的伴手礼，或罐头，或饼干，或糖片，哪怕是亲戚自家中的橘子、柿子或桃子，也是一份馋人的期盼。爷爷奶奶和老屋的一切，成了我童年最深的记忆。
老屋是一座连体木构吊脚楼。父亲、二叔和三叔分户后，大家分户不分家。这是爷爷的底线要求，他认为，家人都是一起支撑老屋的顶梁柱，柱子倒了垮了，家也就没了。后来，二叔搬到寨口的一处菜园新建起一座吊脚楼，爷爷奶奶跟三叔住在老屋的一侧，父亲带着我们住在老屋另一侧，老屋正中间的堂屋由大家一起共用。逢年过节或亲戚串门时，大家都会聚到一起，摆起大桌子，围桌吃上年夜饭，或拼菜招待客人，老屋的烟火气从未间断。在一百多个春夏秋冬里，家人见证着老屋，老屋也在见证着家人，大家都在年复一年的归期和守护中融入了彼此的生命里，老屋成了我们一家人的归属地。
从老屋一楼大门到二楼堂屋两侧，老屋一共有四道门。一楼是大门，大门旁边是一条明清时期铺就的青石板路，一直延伸到吊脚楼密布的巷道深处，二楼堂屋三道门分别是进家正门和两侧家门。父辈们说，房门越多家里越兴旺。每到春节，这四道门都是我的服务对象，任务是给每道门都贴上春联。除夕那天，爷爷先用镰刀把几张大红纸割成对联形状的纸片，接着又把纸片来回对折起来，对联字数越多，对折次数也越多，至于需要对折多少次，爷爷心底自有答案。奶奶则早早拿着土罐放在火塘边，抓几把糯米往里放，再倒入一碗井水，用柴火煮上一会儿，一碗热腾腾、糯叽叽的香糊就算做好了。贴对联时，我先从一楼大门开始，再到堂屋正门，最后才是堂屋两侧的家门，里里外外贴上红纸黑墨春联后，家里的年味飘进了每个人的心中。爷爷总是让我一个人去贴对联，一来说我是读书人，上联下联错不了位置；二来说左邻右舍都是一家人，一个人把全家春联贴好便是，没必要分个你我各家各户。这是我每年除夕当天必不可少的差事，直到离开老家去到城里工作生活。
老屋还是那座老屋，我们从来没有对这个“家”喜新厌旧。就算是妻子在车上对我的那一番“埋怨”，那也已经成为了过去一年的老念头。如今，春节即将到来，都说“春生绿意，夏长朝气，秋收圆满，冬藏希望”，一年四季皆是家的节气，至于今年一家人聚在年夜饭桌上聊些什么，我想我们心里已经有了最好的答案。
正当迈步踏进老屋大门时，我突然想起《尚书大传·大战》中关于周武王和周公姬旦的典故，便笑着对妻子说，知道什么叫“爱屋及乌”吗？她用右手指了指头顶的木牌，跟着我满脸欢笑一起踏进了家门。
来源：《广西日报》2026年02月06日第016版 [花山·文苑]
扫码访问小程序中的本文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