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珈阅(仫佬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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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老人又坐在自己的房间门口对着路过的空气说话了。隔着不远,就能听到她的自言自语声。那附近的空气好像被她聊得热血沸腾,不注意听的话,以为有另外一个人跟她对话。明明很安静,听起来却很吵闹。
奶奶的房间不在那个方向,我假装路过,扭头往里看,老人的长相我已记不太清,只记得她脸上堆满笑容,还有那双明亮的眼睛,像对着一个熟悉的人那样,对着我笑。一边笑,一边仍旧说着一些我无法破译的话。
她振振有词的样子,很认真。我猜测,她一定是在说一些很重要的话。
然而这位老人的声音只是7楼的其中一种罢了。实际上,养老院是由各种各样不同的声音拼凑而成的。
父亲在7楼大厅的沙发上放了一件刚脱下的毛衣,后来再去寻找时,却有另外一位老人声称这是她的毛衣。老人一副执着认真的样子,让父亲无可奈何。双方在拉扯之下,老人抛出了一个终极的问题。“你说这是你的毛衣,上面有你的名字吗?”养老院的老人们的衣服都是掺在一起洗,为了防止混乱,衣服往往都会缝上自己的名字。父亲听罢,仿佛找到救世主般,他急忙翻出毛衣衣领处的“恒源祥”商标,指着这三个字,说:“这就是我的名字。”这下人证物证皆在,老人似乎处在劣势,所有事实都表明这件毛衣就是父亲的。在护工的附和下,老人也只好作罢,悻悻而去。
这也是一种声音。
7楼住的大多是行动不便的老人,每个老人的身下都长出一辆轮椅。平日里,他们依靠轮椅度日。那天,大家饭后坐在客厅看电视,有位老人坐在靠窗的轮椅上,发出大声的呼喊,上半身不停扭动,轮椅似乎有点无法禁锢住她的灵魂,但下半身仍像水泥一样无法动弹。
护工们仍旧在各忙各的,洗碗的洗碗,擦桌的擦桌,再把一个个老人推离吵闹的客厅,将他们送回自己的房间。而母亲被老人突然的发作吓到,她向一位正要离开客厅的护工急切地呼唤,与那位老人喊叫的声音无异。护工仅一笑了之,留下一句“不用管她”便离开了。
护工们早就习惯在工作的时候冷枪一样突然钻出来各种怪异的声音,只有偶尔作为探望者的我们,潦草闯入这个世界的人,不了解这里的运行规则,无头苍蝇般转来转去,对一切感到困惑和好奇。
养老院里,有吵闹的,也有一言不发的,沉默得像一堆石头。我出生在拥有喀斯特地貌的宜州,枯水期的龙江河上显露出一大片石林,老人们就像这些千姿百态的堆在一起的石头。或许只有亲人的探望,他们才焕发出一点光泽,干涩的嘴角微微上扬。
每周有一两天,是老人们固定的推皮球游戏时间。有几次我去探望奶奶,总能碰上他们在做游戏。老人们围坐在桌前,又大又软的球从吃饭的长桌上被从这头推到那头。积极的参与者总是那几个,有的在发呆,有的老人甚至将头伏在桌上,陷入无人打扰的冷寂和沉默。只是有时球不受控地砸到她时,她只能缓缓抬起头,皱着眉头再将球推出去,整个过程一言不发。其他玩球的老人们大多也是沉默的,或许是年少气盛时说了太多话,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向外吐露的,也可能他们已完全沉浸在游戏的世界里。
在这份沉默面前,我的打扰往往显得很突兀。
因此这种时候,我总是要待上一会儿,站在奶奶身后,观察他们玩球的规律,缓缓扫过每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盯着奶奶那双拼命伸出想要够到球的手。
这些老人彼此之间几乎没说过什么话。因为除了吃饭、游戏这些集体活动外,大家几乎都各自在自己的床上躺着。
奶奶说:“刚搬进来没几个星期的那个老人没了。”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平淡,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又一个沉默的声音消失了。
我先入为主地认为那是一个沉默的声音,或许那个声音原来并不沉默,但对于养老院之外的世界来说,那个声音总是微弱的,投入大海中甚至荡不起什么波纹。
在这座安静的养老院,这层安静的7楼,奶奶却执意要找一个会讲桂柳话的老人做舍友。
但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找到一个会讲桂柳话,且房间里还空着一张床位的老太太,这谈何容易。可惜乡音难寻,奶奶前前后后住过三间房间,换过三个舍友,却没有一个讲桂柳话。
在陌生的世界,会讲乡音的,就是亲人。
奶奶入住养老院一年多了,除了过年和住院,基本上没有出过这座养老院。我担心爱热闹的奶奶闷得慌,提出想带她在附近逛逛。姑姑笑着说:“奶奶现在需要的不是去看世界,是静养。”
这句话忽然间就敲中了我,原来养老院那种石堆一般的静,不是被迫形成的,是从老人们脆弱的口腔和身上各处器官中慢慢滋生的。或者说,这也是被迫形成的,时间是这一切的胁迫者,人们自愿或不自愿地从喧嚣走向寂静。
自从奶奶住进养老院以后,我的世界里突然多了很多老年人。
上下班的时候会路过南湖公园外的一条路。那条路上有几个固定的角色,树、路人、湖边的荷叶,还有下象棋的老人,当然,我也是其中之一。我用余光远远便扫到,人行道上一个白发老人正推着一辆婴儿车往前走。他的步子不算小,不算慢,每一步都踏踏实实地踩在地上。他路过那群每天在那棵树下下象棋的老人,路过南湖外一棵又一棵年长的树。他看似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老人。不知为何,我的目光却始终在他身上,顺便带到他背后那些正在凋敝的荷叶上。
终于,轮到我路过他,但却没有婴儿坐在前面那辆车里,他手中推的并不是婴儿车,是一架空轮椅。
轮椅不重,他却推得那样缓慢,给我造成了这是一辆婴儿车的假象。
或许是轮椅上方的空气很沉重吧?或者说,他推着的是那个正在老去的自己。
这种情景以前也没少见过,但唯有这一次,带来一种怪异的感觉,像猛吸了几口空气,然后被呛到。
这都源于奶奶搬进了养老院。
(作者系本报签约作家)
来源:《广西民族报》2026年02月06日第06版 :岜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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