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军舰 | 空房子

■韦军舰

  我们搬走了,房子空了。

  可有些东西,比砖瓦更耐风雨。

有家

  桂中偏西的大石山区,山峦如刀,石头比土多。在乱石堆里,藏着两个小屯:之法屯与卡细屯,相隔十个山坳,壮年男人走上一个小时才能到达。

  1933年,父亲生于之法屯,那时江南乡属恩隆县;1934年,恩隆与思林合并为田东县,江南等四乡划归新设的平治县。同年,母亲出生在卡细屯。他们说一样的话,唱一样的山歌,拜同一片山神,都是平治县民。

  父亲排行第八,男孩中老六,分不到地,也轮不到屋。成年后,他做了杨家上门女婿,落户卡细屯。按旧俗,子女应随母姓,但外婆宽厚地说:“姓随你爸,人留下就行。”于是我们用父姓,却称外婆为“奶奶”,大舅为“伯父”。表亲成了堂亲,神台上写着“(杨韦)氏历代宗亲”——血缘可守,情义不破。

  平治县治在榜圩,父亲说去赶圩就是“进城”,连天都显得低些、暖些。卡细屯九分石头一分土,石缝点种玉米,每年缺粮三五个月,日子薄如山风。可那时,我们在地图上有归属——哪怕穷,也不算漂。

离家

  1949年秋,平治县城解放,大伯参加了队伍。1951年,平治县撤销,江南乡划归都安。父亲18岁,刚能挑一担玉米下山,却扛不动一张地图的变动。从此,榜圩成了“外县”,卡细屯成了都安最西的边角。

  山没变,话没变,清明祭祖的方向也没变——父亲仍朝榜圩的山头烧纸。户口本换了颜色,公粮交到都安,孩子读书要走更远的山路。行政上是都安人,语言上是平治人,情感上,我们是谁?父亲说,心像踩空了一级石阶。

  1985年,我在都阳中学读高中,寒暑假背一袋玉米面,走同一条石阶路回卡细屯。1988年高考结束,我按信上地址坐车到平果榜圩岜旧屯——那是父亲1986年搬去的新家。

  可我没到过那地方,不知新家在哪。

  站在村口,竟向路人问:“我家在哪?”

  这话成了亲戚笑谈多年。

  ——一个高中生,考上了大学,却找不到自己的家。这笑话听着冷,一点不好笑。

  同年10月,大化瑶族自治县成立,江南乡又划归大化。我在河池读书,父母已在榜圩安家,我们的户籍却留在石头山里,成了“大化人”。

  1992年,我分配到榜圩镇政府,从此扎根。后来调至平果、百色,人越走越远,心却从未离开这片语言相通、风俗相同的土地。

回家

  1986年冬,父亲决定全家搬回榜圩。他跑了几趟派出所,被告知户口要等指标。父亲等不及:“人先回去,户籍慢慢办。”

  搬家那天,天冷雾浓。父亲把门后记录我们身高的刻痕,用布小心包好带走。母亲回头望了一眼老屋,没说话——那是她的心血,她的灵魂。老屋留给舅舅住,她反复叮嘱:“护好这房子。”那屋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父亲亲手打砖烧瓦建的,在当时算得上大户。

  从卡细屯到榜圩,直线距离不过十几里,中间却隔着三十七年的行政区划。我们在岜旧屯安家,孩子上学,父亲种地、赶圩、听山歌。可户口本上,我们仍是“大化江南”人。1990年人口普查,我们被记为流动人口;直到1992年8月,户籍才终于迁回平果榜圩。

  那六年,我们是“身在平果,户籍在大化”的流动人口。父亲从不抱怨,只说:“人回来了,户籍迟早也会回来。”他在新屋门楣上贴自己写的行书对联,泥瓦房便有了文气。这是屋,更是家。

  父亲从之法屯走到卡细屯,是“成家”,也是“离家”;从卡细屯迁到榜圩,是“离家”,也是“回家”。

  而我,从卡细屯出发,经都阳、河池、榜圩,再到百色,看似越走越远,其实每一步都在靠近同一个声音——那是壮语里的“啃矮(吃饭)、哏喽(喝酒)、刀瓜嘛(回来了吗)”,是山歌里的“呗侬唉”,是无论户口本怎么改,都改不掉的腔调。

  如今,老屋虽空,但家未散。

  空房子从不是岁月的留白,而是盛满深情的容器。行政区划会变,居所会迁,但血缘的羁绊、乡音的烙印、情义的温度,早已超越砖瓦,成为心底最坚实的锚。人生本就是一场来来往往的迁徙,真正的家从不在地图上,而在那些刻进生命的牵挂与坚守里,指引我们无论走多远,都能找到心灵的归途,让每一次出发都有底气,每一次回望都有暖意。

来源:《右江日报》2025年11月11日第A03版:澄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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