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仲成
我是奔着红树林去北海的。
初见红树林,我有些失望。它们并不是我想象中热带林木那种泼辣的、饱涨的绿,也没有虬枝盘空、张牙舞爪的奇崛姿态。远远望去,只是沿着海湾,茸茸的、迤逦的一长条,绿得有些发灰,有些沉默,像大地遗忘在海边的一截旧绒毯。
这便是我要寻的“海上森林”吗?我有些疑心自己是否来错了季节。可当我走进它的深处,踏上那些蜿蜒在浅滩上的栈桥,我才真正知道,沉默里藏着一个怎样喧腾的世界。
红树木的根,追求深入地下的隐秘与坚实。它们将自己的筋骨,自己的血脉,坦荡荡地、纵横交错地,铺陈在光天化日之下。有的如屈曲的鹰爪,牢牢攫住大地;有的如倦卧的老蟒,静静盘踞一隅;更有些,从枝干上垂下无数气根,丝丝缕缕,像老人飘拂的长髯,正耐心地、一针一线地缝补着泥土与海水的缝隙。
这哪里是树根?这分明是大海与陆地之间,一场持续了千万年静默的对话,留下的无法磨灭的笔画。海水呢,是清浅的,被这盘错的根与宁静的泥滤过一道,便成了极温润的、微微泛着绿光的琼浆。它只是懒懒地漾着,一波,又一波,轻柔地舔着那些裸露的根须,发出“汩——汩——”的微响,仿佛是大地深长的、满足的叹息。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掉在这水上,便摔碎了,散成一片片跳跃的、金亮亮的鱼鳞,在根与根的影子里明灭闪烁。
这时候,人是有些恍惚的。头上是交错的枝与叶,脚下是荡漾的水与光,周遭是纵横的根与影,自己仿佛不是走在海边的栈桥上,而是失足跌进一个巨大绿色的梦境里了。这梦境里,却又处处是活泼的生趣。小小的招潮蟹是这里最忙碌的居民,它们举着一只大得不成比例的螯,在泥滩上急匆匆地横行,一听见人的脚步,便“倏”地钻回根洞里去,只留下泥地上无数细小的、慌乱的足迹。弹涂鱼则更顽皮些,它们用胸鳍撑着身子,在湿润的泥地上笨拙地弹跳,一双鼓突的眼睛,愣愣地瞪着空中,仿佛在思考着什么亘古的哲学难题。
而白鹭,那羽衣翩翩的隐士,才是这图画里最静的一笔。它单腿立在浅浅的水中,长颈曲成一个优雅的问号,许久不动,像一尊沉思的雕塑。倏然,长喙如电光般刺入水中,再抬头时,一尾银亮的小鱼便在喙尖挣扎了。这静中的猝然一击,这慢里的迅疾,让这片看似慵懒的林子,陡然显出了它生命底里那份精准的、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寻了一处无人的木台,静静地坐了下来。风从海的那边吹过来,穿过层层的枝叶,扑到脸上,是凉的,却也是润的,带着海藻与阳光混合的、微腥的气味。闭上眼睛,声音便浮了上来:远远的、若有若无的海浪声,是这静谧的底色;近处,水波与根须的絮语,蟹行的窸窣,偶尔一声清越的鸟鸣,是这底色上跃动的、活泼的纹饰。我的呼吸,不知不觉间,便也放得同那水波一般轻,一般慢了。
这一刻,我忽然想起了我曾经教过的那些课,写过的那些文章,争论过的那些概念与命题。那些曾经以为重若千钧的东西,那些逻辑的链条、思辨的锋刃,在这片由根、水、光、影构成的、无言而丰盈的生命体系面前,竟显得如此单薄,如此徒劳。学术是什么?是一种解释世界的、精巧而脆弱的语言。而北海的红树林,它自己便是世界。
它们不解释,它们只是“在”。它们用那无数沉默的根,紧紧拥抱着这片动态的、混沌的疆土,在这咸与淡的交接处,在这陆与海的战场上,开辟出自己的、稳固而充满生机的王国。它们不追求高耸入云,只求根基的广博与坚韧;它们不畏惧环境的动荡,反而在这动荡里汲取最丰沛的滋养。
这哪里是离开重庆去北海避寒呢?这分明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归家”,是让一颗在抽象思辨中漂泊了太久的心,重新找到它沉实、湿润可以依凭的土壤。
日头渐渐偏西了。那千万条根须的影,被拉得老长老长,斜斜地印在愈发温柔的水面上,仿佛一张巨大无朋深褐色的网,要将这满海的碎金,都妥帖地收拢起来。远处的海,变成了一匹微微漾动的、紫金色的绸缎。我的身上,也落满了这种静谧的光。
风似乎又凉了一些。我慢慢站起身,该回去了。转身离开时,我没有回头。那片沉静的、墨绿的轮廓,那汩汩的水声,那咸腥而鲜活的气息,像红树的根,柔韧地,固执地,进入我的身体。我知道,往后的冬日,无论我在哪里,这片海与树,都会在我心里,为我漾开一片,温润的、灰绿色的波涛。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2月04日第07版:人文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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