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仲成
去北海,行囊很轻,
一枚从南滨路拾起的鹅卵石,
石纹里还蜷着嘉陵江的余温;
半盒未启封的枇杷山牌火柴,
许能擦亮某个潮气漫漶的夜晚;
还有老母亲用绢布层层裹紧的歌谣,
她说那调子沾了海风,
便会生根发芽。
列车剖开黔贵山林的墨绿蛋糕时,
我在起雾的车窗上写下“暖”字。
笔尖划过的每一道痕,
都在缓缓融化,
北纬21度的阳光,
正温柔舔舐着冰棱。
穿过恍惚的隧道群,
明与暗交替,
像巨灵的肺叶张翕。
而我,在这吞吐之间,
一缕重庆造的、轻飘飘的二氧化碳。
海,猝不及防撞进眼帘,
就在穿过最后一道山棱的刹那。
不是想象中矜持的蔚蓝卷轴,
是一大片银晃晃的光,
莽撞地、径直地,泼满了整个视野。
我愣在北海的街角,
渔港的腥咸味骤然袭来——
不是重庆花椒暗藏的尖锐刺痛,
是亿万片鱼鳞在日光下集体闪烁,
撞出的那股广阔而柔软的钝响。
榕树的气根在风里慢慢晃,
弧度比黄桷树更慵懒几分;
粤语混着越南腔的叫卖声,
在空气里洇开,甜得像化了的椰子糖。
银滩的沙,到底是不同的。
细得过分,
不肯硌疼我的脚掌,
不像磁器口的青石板,
被千万鞋底磨圆了,
仍固执地嵌着历史的棱角。
我踩进这片银光里,
忽然觉得自己是枚锈迹斑斑的针,
被埋进一匹巨大的、光滑的丝绸。
银滩上,遇见北海作家顾文——
那个说“北海的水比血还干净”的人。
他赤着脚,
沿着浪线踱步,
像在默读一行无限延长的蔚蓝医嘱。
他笑着对我说:
“北海的太阳,能治百病!”
我的疲惫,正一层层剥落。
被咸涩的风搓成细盐,
轻轻归还给更深的蓝。
雾都的水汽太重,
要借北海的阳光,
做一味对症的药引。
黄昏是渔船归港的时辰。
我坐在侨港镇的长椅上,
看落日把桅杆的影子,
拉成绵长的五线谱。
某个瞬间,
竟错听成长江的浪涛,
猛地回头,
却只有棕榈叶,
在风里沙沙拍打。
口袋里的鹅卵石,
忽然发烫。
它们会不会在夜里,
偷偷开一场返乡的茶会?
用我听不见的频率,
争论着潮汐与江流的平仄。
深夜,大墩海的渔火浮起来了。
点点光斑随波摇晃,
让我想起山城夜色里的万家灯火。
原来所有的光,
终会在水上重逢。
我忽然懂得,
我带着雾都的湿度而来,
不是为了晾干,
是为了让两个水域,
在身体里静静地对话。
当北海的月升到中天,
银白的光铺成一条路。
我枕着潮声躺下,
知道今夜的梦里,
会有两条大河交汇:
一条裹着重庆的雾气与石阶,
一条映着疍家船的星图与渔火。
它们在我的脊椎深处,
汇流成新的纬度。
而我,正是它们最柔软的入海口。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15日第07版:银滩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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