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兰
岭南少雪，雪到桂林就不再南下。桂林梅花，有山水加持，又幸得冰雪映照，遂颇有盛名。
上元元年（760年）冬，唐代大诗人杜甫写了一首《寄杨五桂州谭》：“五岭皆炎热，宜人独桂林。梅花万里外，雪片一冬深。闻此宽相忆，为邦复好音。江边送孙楚，远附白头吟。”杜甫当时在成都草堂，因友人段子到桂州（今桂林）赴任，就写一首诗让他捎给时任桂州刺史的杨谭。梅映雪，香袭人，可谓至寒时节神灯一般的存在。这首隔空抒写梅雪的诗，最是抚慰人心，成了“诗圣”赠予桂林的珍贵礼物。
四百年后的乾道九年（1173年），南宋著名诗人范成大来桂林，任静江知府兼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在桂为官三载，遍游桂林山水。此间，他喜滋滋地遇到杜甫诗中描绘的雪景，于是写了一首《喜雪示桂人》：“腊雪同云岭外稀，南人北客尽冬衣。从今老杜诗犹信，梅片飞时雪也飞。”诗称腊月里的雪为喜雪，说明桂林城并非年年飞雪，一旦落雪就是瑞雪，盛开的梅花与雪片在宁静的天地间共舞。也许是桂林山水间的梅与雪给了范成大刻骨铭心的美的滋养，他辞官归隐苏州之后，植梅数百株，完成了中国第一部系统的艺梅专著《梅谱》，提出品评梅花的标准是“梅以韵胜”。
时光流转，转眼又过千百年。在严嵩写过“梅花千树雪”的全州，在桂林城区的虞山、七星景区，盛开的红梅、绿梅如同山水间最典雅的笑脸。在唐代诗人李渤最先开发的南溪山和隐山，腊梅花令人一次次“醉香”。李渤在宝历元年（825年）来到桂林担任桂州刺史、御史中丞、桂管都防御观察使，如今，这腊梅花，如同金色灯盏，照亮南溪山岩洞口刻着的李渤离别桂林时写的诗《留别南溪》：“常叹春泉去不回，我今此去更难来。欲知别后留情处，手种岩花次第开。”
2025年的大寒节令，我去龙脊梯田采风。初到龙脊，我们在吊脚楼的火塘边围坐烤火，听阿香唱山歌。柴火的热量与轻烟，正好熏到楼梁下的腊肉。木楼外，空气清澈，温度从5摄氏度渐渐下降到0摄氏度，天地正在生成一种酿冰造雪的凛冽。第三天清早，开窗就见一个玉树琼枝的初雪世界。登龙脊顶，路上见到的芒草、千里光、山桂、茶花都披着冰衣。在山顶岔路口，粉色花瓣像诗句散落地上，抬头就见梅枝横斜，冰雪将花儿裹着，一动不动。此时此刻，冰清，雪白，花开正好。最神奇的是第四天，山顶冰雪欲融未融。在我仰面欣赏雪梅时，一只太阳鸟飞来，落在山梅花上，它移动着，在花的缝隙间翻飞悬停，啄食花蜜。广阔的世界里，被誉为东方蜂鸟的太阳鸟，选取一个具体的环境，享口福，并与梅花共同构成一个富有生机的画面。这个舞台下有个屏住呼吸的我，它想必是知道树下有一个观众，然后特意呈现鸟吸花蜜的情景给我看。这是一个自由的组合，也是一个必然的结果。至寒之时有温暖，至静之境呈生机。空灵的世界，灵性的灯盏无处不在。我很幸运，在龙脊上读到现实版的“梅片飞时雪也飞”。
中国传统雕刻里，有一幅经典的《喜上梅梢》，在木、石上凿刻喜鹊在梅花树上跳跃、鸣唱、饮冰、吸蜜、捉虫。喜上梅梢，美如灯盏。“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人在小小年纪，就拿梅花作灯盏，照亮自己的路。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31日第06版：沙龙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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