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梓 | 苏式茶客

■叶梓

《一夜帖》,是苏轼的书法作品。全文如下:“一夜寻黄居寀龙,不获。方悟半月前是曹光州借去摹榻(拓),更须一两月方取得。恐王君疑是翻悔,且告子细说与,才取得,即纳去也。却寄团茶一饼与之,旌其好事也。轼白。季常。廿三日。”

初读此帖,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的感觉,云里雾里的。查北京燕山出版社出版的《苏东坡全集》,未收入。细细推敲,方知大意如此:“王君”有一幅黄居寀画的龙,被陈季常借来欣赏,苏轼又从季常手中借得,转而又被曹光州从苏轼手中借去。现在王君向季常索要此画,季常只好催苏东坡归还,苏东坡找了一夜没找到,才想起是被友人曹光州借去了。东坡怕辗转外借的事被王君知道了要反悔急索,只好给季常出主意,让他“细说与”王君,而且还搭上一饼名贵的好茶龙团凤饼,让季常送给王君,以此感谢王君宽厚待人的美德。

我这样的理解却在读茶文化学者沈冬梅主编的一册《茶馨艺文》时,被彻底推翻了。此书里的理解恰好倒了过来,是王君想通过季常借画,季常又朝苏轼来借,可苏轼找了一夜才想来早已经借给曹光州了。倘若果真如此的话,苏轼为何还要“却寄团茶一饼与之”呢?他们的理由是苏轼鼓励后生学习。依我看,也未必。因为这与“憣悔”一词似有不合,而且,宋代的团茶是极珍贵的宫廷贡品,每年所进不过四十饼,苏轼再大方也不至于如此鼓励后生吧。当然,我这样想,极有可能是以小气之腹度苏轼胸怀了。

不细究这些了。

毕竟,这是私人书信,在古代叫手札,内容难免枝枝蔓蔓、家长里短,一时半会说不清。再说,七十余字里活脱脱出场了五个人物,而且还借来借去的,已经够传神了,简直像一则尽现古代文人风雅的小小说了。不过,我们确实需要先厘清这几个人的来龙去脉——

黄居寀,五代宋初的画家,字伯鸾,成都人,黄荃少子。他也算是苏轼的半个老乡吧。此人的画作在画史里并不多见,但既然苏轼赏识,想必也不会太差。“王君”是谁?史无可考,应该是一位书画爱好者兼末流的收藏家,且和陈季常等人保持着关系吧。还有曹光州,估计是一位官至太守的画家吧,要不,他借画干什么,而且借走了一两个月都想不起完璧归赵。

需要详细说说的是陈季常——他是此帖里的关键人物。如果没有他,也许就没有这帧名传千古的帖子了。陈季常,名慥,陕西凤翔知府陈希亮的儿子,苏轼早年任凤翔签判时与之有交。季常后来隐居光州、黄州之间的岐亭,他为人豪爽、侠气、狂放、傲世,且好酒,“毁衣冠、弃车马、遁迹山林”。大约是在苏轼贬谪黄州期间,再次相遇,并写了《方山子传》一文,以记其详。《一夜帖》大抵写于此际。

苏东坡自称:“我书臆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其实,这是他的自谦之辞。他的书法功力极深,有着灿烂过后的清丽与平淡。《一夜帖》即如此,信笔写来,笔精墨妙,天姿神逸,从容洒脱,堪称精品。

除过《一夜帖》,苏轼还有不少与茶有关的手札。比如《啜茶帖》,又名《致道源帖》,是苏轼于元丰三年(1080)写给道源的一则手札,邀请道源来饮茶,并有事相商。全文四行,22字:“道源无事,只今可能枉顾啜茶否?有少事须至面白。孟坚必已好安也。轼上,恕草草。”《啜茶帖》,纸本,纵234厘米,横181厘米,原帖藏台北故宫博物院,《墨缘汇观》《三希堂法帖》等典籍皆著录。

还有《季常帖》,此帖也名《新岁展庆帖》,也是和陈季常有关的茶事之帖:“轼启:新岁未获展庆,祝颂无穷,稍晴起居何如?数日起造必有涯,何日果可入城。昨日得公择书,过上元乃行,计月末间到此,公亦以此时来,如何?窃计上元起造,尚未毕工。轼亦自不出,无缘奉陪夜游也。沙枋画笼,旦夕附陈隆船去次,今先附扶劣膏去。此中有一铸铜匠,欲借所收建州木茶臼子并椎,试令依样造看兼适有闽中人便,或令看过,因往彼买一副也。乞暂付去人,专爱护便纳上。余寒更乞保重,冗中恕不谨。轼再拜,季常先生文阁下。正月二日。”

苏轼实在有趣,大年初二就开口借东西,借的竟然是一方茶臼!而借茶臼的目的竟然是想让铜匠依葫芦画瓢,做一件铜质茶臼。

这样的风雅,雅到了骨子里,别人想学也学不来,可谓冠绝古今的苏式茶客矣。在古代诗人里,苏轼是一位卓尔不群的茶客,写茶诗,品名茶,闲暇之余遍访茶山,潇洒逍遥之状令人羡慕不已。我甚至有个小小的想法,就是专门写本小册子谈苏轼的茶事。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31日第06版:沙龙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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