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木
父亲的房间有两个四层的夹板书柜,他每次出差,都会带几本书回来,仔细用黄色纸皮包好放在桌上,闲时再翻阅,读完了放到书柜里,下次出差又带几本回来,慢慢地,柜子里便装满了书。我和弟弟成家后,他把这些书分给了我们,好像把他积攒了一生的财富都赠予我们。
我从小读书笨,特别是数学,老学不会,经常被父亲骂“大葛薯”,但他从来不阻止我读闲书。在大多数孩子只能读小人书的年代,我可以读大仲马、雨果、米切尔、伏尼契、曹雪芹、巴金等中外名家的书。读《基督山伯爵》时,我喜欢唐泰斯,我想拥有他那样庞大的知识库和金库,可以快意恩仇,潇洒为后人留下“期待与希望”的箴言。读《射雕英雄传》,我想象自己是那个聪慧美丽的黄蓉,她博学强记,事事做得极好,行事调皮却心怀大义,这样的女子,我心向往之。尽管对著作的理解不深,但那些勇敢的、深情的、卑微的形象,无奈的、苍凉的、坚韧的人生,在我梦中一一闪现,我躺在床上开始构思自己的故事架构、人物设定,但常常只是想想,创作很快“流产”了。
我手写我心,这大概就是文学在我心中的萌芽吧。
父亲擅长公文写作,却喜欢文学。退休后,他扭扭捏捏地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白色封面上简单勾勒着几只展翅的鹰,旁边印着几个黑体字——《是戏,是梦,又是歌》,下面是他的印章。他讲这是自己几十年生命的回顾,是他的所思所想,一个月完稿,印了五十本。他给了我一本,寄给大伯一本,又送一些给知交好友,其余的扎成一捆放在房间墙角。广东的大伯收到书后,在电话里和父亲聊了很长时间。后来,大伯去世,再无人和父亲讨论这本册子,也无人与他回溯过往。时间久了,墙角的书落下了一层薄灰。前段时间,我找父亲要这册子,父亲说,早扔了。父亲八十岁了,这可能是他唯一一本“著作”,真是可惜。
后来,我懂事许多,不再混日子,想在工作上有所进步,我求父亲教我写公文。或许是对我少年顽劣的惩罚,学写公文的前两年,很难,半夜还不时从挨骂的噩梦中惊醒。因为怕,所以不敢多问父亲,只能自己慢慢摸索,每每熬到凌晨两三点,看了又改,改了又看,第二天再小心求教,往往被父亲劈头盖脸一顿骂后,又再修改几次,才敢上交。好在,我虽然笨,但有死嗑到底的决心,一段时日后,终于学会了搭框架、列标题、写内容,用父亲的话讲,懂得“先包好饺子皮,再装馅。”工作慢慢顺畅起来,从此写了几十年。在这个过程中,我再次与文学相遇。
我那时写工作报道的状态很好,每年写二三百篇,在很多全国性行业报刊、主流媒体发表过报道,也认识了不少编辑。有报社准备办文学副刊,“招兵买马”,我这样的文学小白也被编辑招揽了去。有点惶恐,但我又按捺不住心动,便动手写起来。文学写作与写公文不同,无套路可寻,字句皆随心,是真诚的表达,也是内心的观照。我用了几天时间,一字一句反复修改,改了七、八稿,终于完成自己的处女作:《我的数学老师》。这篇文章居然发表了,我高兴得把这篇小文章发到同学群里,可见我的脸皮比父亲厚多了。
为了把文章写通顺,我唆使儿子参加报社的小记者团,因为每次参加活动后,都要交一篇文章。读了他写的文章,我极尽赞美之词,赞得他心花怒放。在报纸上发了很多篇后,儿子写得更用功了。他写我也写,有时文章还和他发表在同一版,这当然是让我特别欣慰的事。小孩一高兴就很愿意读我写的文章,还指导我怎样才能把文章写得顺一点。小孩那时才读小学五年级,我和稚子一起,踉跄地向文学走去。
写了一段时间“记叙文”,我觉得有点难写下去了,正发愁时,得到了报社编辑的指导,推荐我读读作家高伟的作品集《她传奇》。作者行文的韵律和节奏深深吸引着我,她对自我、存在、生命的反复追问与深刻印证,让我着迷。我喜欢作者用哲思视角写出来的诗性语言,尽管我后来一直没能学会诗性表达,但毫无疑问,这本书成为我的第一个“文学情人”,她为我打开了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我与不同时空的灵魂对话,触摸人性的微光与暗面,在文字的褶皱里,寻找自己的精神栖居地。我与文学热恋,她点燃了我的身体与灵魂,每晚深夜12点后,我把枯燥乏味的材料扔在一旁,全情投入书写,尝试进入文学,我又发表了系列情感类文章。
后来我读到《青岛蓝调》一书,阿占这部以自己的故乡为底色,书写市井烟火与人文脉络的作品让我得到共鸣,于是钟意上故乡与人的题材。我带上笔记本,周末下乡走访各种各样的人,商贩、渔民,老的、年轻的,男的、女的,和他们聊天,记录他们的生活,发表了《珠池渔人》等系列风物作品。我还读过张晓枫、格致等当代女作家的系列作品,我喜欢张晓枫写作的丰富意象以及精准的情感与哲思传递,我也喜欢格致文章的冷冽质感,她们敢于直面恐惧与伤口,直视生命隐痛的勇气令我仰望。尽管我未能向她们靠得更近,但她们的作品一直是我钟爱的文学伴侣。
写作激发我的学习热情,我又去了解本地文史,进行实地调研,向研究文史的作家请教,编了几本书。编书的工作未必做得好,但我用了最大的勇气和热情去做,连我父亲都意想不到——一个学渣居然也能写作。他和我母亲讲:“没想到妹妹在写作这件事上居然能够坚持下来。”全职做文史工作的那两年,无利弊权衡,无算计倾轧,简单而纯粹,我觉得那是上天对我的厚待,是对我几十年“牛马人生”的补偿,为我的文学创作提供了丰富的材料。
在我身心困顿的时候,我重新遇到了文学,它紧紧地把我包裹,让我远离那些冷漠、隔阂与疏离,我读书写文章,生活过得清明平静,我为自己建造一个坚固的精神壁垒。我后来选择到一个文艺单位工作,父亲为此大为恼火,他知道以我的资质和条件,挣扎到现在是何等不易,他怕我失去一切,“没有生活,怎么会有文学。”他极力阻止我,奈何我一意孤行,那时只愿追求心之所向。
然而,我到了离文学最近的地方,却似乎再触摸不到它。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难写、难发表等问题困扰着我,我以为是走到了写作的瓶颈期,也可能是厌倦自己一成不变的叙事逻辑和陈旧的语言,深深烦恼没有改变这个现状的能力,总之,我停了下来。父亲有点失望:“你也就写到这份上了。”在我没有任何进步的时候,我得到了前辈的鼓励,他们坦率指出我写作的不足,也为我指点迷津。
作为一个没有天赋的写作者,这条路多么难行,却又如此吸引我,我放弃了许多,但收获到了朋友和名师教导。他们有的与我只是一面之缘,相交不深,却能与我恳切相谈交心。我的一位朋友兼导师讲得直白:“在这条路上,没有捷径可走,只有写,坚持不断地写,一年至少写十万,乃至百万字,你才有机会叩开文学这扇门。”没有花俏的言语和虚假的赞美,他讲的是真话。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何其幸运,得到这馈赠。
作者简介:苏晴,笔名素木,有作品刊于《美文》《广西文学》等。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31日第06版:沙龙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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