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忠 | 留白

■王慧忠

电脑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扯着我紧绷的神经。敲了半天键盘,指尖有点发木,文档里的字一个个蹦出来,干得像晒透的旧宣纸,吸不进半分情绪,叹了口气,身子往后一仰,视线刚好撞进窗玻璃里。

窗外不是死白一片,是带着层次的、发着柔光的白。楼下草丛里的树、路灯杆,全裹上了厚绒毯,连垃圾桶盖的棱角都圆了。我坐不住,抓过衣架上的羽绒服往身上一套,围巾都没顾上绕,趿着棉鞋就冲下楼。

刚出单元门,雪就扑簌簌地落下来。不是鹅毛大雪,是细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沙沙响,痒丝丝的,又带着点针尖似的微痛。走到园子里的树下,发现枝丫都缀着雪,像工笔画里晕开的银线。左右瞅了瞅没旁人,心底的顽皮劲儿便涌上来。攥住一根低垂的枝丫,深吸气猛地一摇,跟着赶紧缩脖子往后躲。“哗啦”一声,雪沫子劈头盖脸砸下来,顺着领口钻进脖子,凉得我嘶嘶吸气,原地跺脚抖头发,心里却乐开了花。这一下,才算真的摸着冬天的温度了。再往前是小区中心的草坪,平日里枯黄的草,此刻被厚厚的雪盖得严严实实。

“别跑!站住!”脆生生的喊声传来。我抬头就看见两个穿亮色羽绒服的小孩,红的像小灯笼,黄的似圆滚滚的橙子,在雪地里追着跑。旁边还有一只短腿柯基,活像个小推土机,兴奋地追着孩子跑,结果脚下一滑,肚皮贴在雪地上滑出老远,翻身爬起来抖落身上的毛,对着那棵掉了雪的小树“汪汪”叫了两声,仿佛在向树抱怨。看着这一幕,我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再抬头,视线越过围墙,投向远处的山。

那一刻,我真的被震住了。平日里那山灰扑扑的,裸着黄土和枯败的草,总显得荒疏。可现在,大雪抹平了所有棱角和沟壑。山峦线条变得无比柔和流畅,像一匹铺开的银缎,顺着风的轨迹,在天地间舒展。刚好有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山顶的雪上,泛着淡金,又浸着点蓝。那蓝是雪堆深处透出来的,干净得能映见云影,静得能听见雪粒落下的轻响。

我忽然就懂了,冬天才是最懂设计的艺术家。春天总爱用花红柳绿编织热闹,夏天将浓绿铺陈得张扬恣意,可冬天不一样,它只用白这一种颜料,雪这一支笔。它把那些杂乱的、突兀的、带着棱角的东西统统盖住,揉成最简单的模样。它懂留白,将喧嚣的城化作一幅水墨画,把纵横的电线、高低的屋顶,简化成利落的线条。无需刻意修饰,一场雪落下来,所有的潦草与平庸都被藏住,化作温柔。

在雪地里站到脚底发僵,我转身往回走,踩着刚才的脚印,每一步都能听见咯吱轻响,仿佛在和雪再打一次招呼。推开门,暖气裹过来,把一身的凉都揉散了。

来源:《防城港日报》2026年01月30日第003版:北部湾评论·生活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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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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