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文婷
母亲打来电话时,我正在电脑前赶份报告,随手打开免提听着。她的声音带了点鼻音,说是老家要修路,父亲种在路边的两棵黄皮果树要保不住了。当时我的注意力全在屏幕上,也未做多想,只是随口应着,“修路是好事啊,要砍就砍呗……”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突然提高了音量将我打断,说了句“好的,知道了”,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嘀嘀”声,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再也敲不下去,不禁对自己方才的敷衍有些懊恼,竟未察觉到她话中满满的不舍。老家、黄皮果树……我喃喃念着,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清香,不知从何处幽幽地飘来。那是记忆中黄皮果树开花的味道。
树,是父亲年少时亲手栽下的,听说还是他走了十几里路去别的村子挖来的苗。树苗挪了窝、换了土,不好养活,一同去挖苗的三叔,都种死两三棵了。父亲这边起初情况也不大好,树苗虽没立刻枯死,却整日蔫头耷脑,看得人心里焦急得很。三叔在一旁说着泄气的话,觉得父亲的苗也养不活了,结果惹恼了父亲,很长时间都没敢来串门。父亲扛着把小锄头,有空就去松松土、拔拔草,还在树苗四周围了圈篱笆。或许是他选的地方背风向阳,又或许是撒的那把鸡粪起了作用,总之树苗后来活了,没几年便开花结果。曾听母亲提起,她第一次随父亲回老家,入村口后第一眼望见的就是那两棵黄皮果树,枝繁叶茂,缀满淡黄色的小花。生性内敛的父亲,那天破天荒地摘了一簇黄皮果花,红着脸递给她。母亲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觉得那日的太阳都格外温柔。
父亲对这两棵树很是爱惜,平日里看得紧,不许我们踩踏树干。有一次哥哥趁父亲外出,蹲在树后歪着头比画半天,最后掏出一把小刀,在树干上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还划下一截手指宽的树皮。失了保护的树干,很快渗出乳白色的汁液,哥哥这会儿才意识到闯祸了,慌慌张张地跑开。后来那处就长成了树干上的一个疤。这事被父亲知道后,他在路边折了根树枝就要往哥哥屁股上招呼。哥哥嘴上说着“我错了”,脚下却如生了风,一溜烟就跑出了院子,求饶声从村头响到了村尾。
母亲喜欢在树下纳凉,我们也在虫鸣鸟叫的天地里肆意玩闹。玻璃弹珠、纸牌、石子扔了一树底,偶尔有过路的蜗牛、蚱蜢,还有在夜里悄悄褪壳的蝉,也都成了我们手中的玩具。玩累了,就一屁股蹲坐在地上,把从河里捞的软泥捏成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几个小脑袋凑在一块,你推我搡地比谁捏得最好,谁也不服谁,最后全化作“哈哈哈”的笑声。
每年夏日里,母亲总要摘取些黄皮果叶子制作一款清热解毒的特色糖水“沙苦籺”。每当这时,父亲总会搬出一把梯子靠在树干上,他左手臂上挎着装菜的篮子,踩着梯阶就往上爬,专往那些又大又绿的叶子伸手。母亲微微张开双腿稳稳地扶着梯子,眼睛随着父亲的动作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时不时还告诉父亲哪一片叶子好。待看到父亲将篮子递下来,她这才抽出一只手去,笑吟吟地接过。
母亲将黄皮果树叶子清洗干净,再加入一些桑叶、沙苦叶,混入大米里一同碾成米粉。刚碾好的米粉呈淡绿色,装了满满一口袋,带着一股果木清香。米粉需要放在太阳底下晾晒,才能保存得更久。父亲将米粉倒在簸箕里,粗糙的手按照顺时针方向将粉堆摊开,画出一个个圆圈,让人想起泛起涟漪的湖面。趁着父亲晾晒米粉的功夫,母亲早已取出一部分揉成团,捏成一个个指甲状的扁团子。待水一开,团子下锅,原本喑哑的颜色渐渐又鲜亮起来。煮上十来分钟,母亲抓了一大勺糖撒进去,锅底在安静了几秒后又开始咕嘟冒泡,厨房里慢慢飘出香味来。我们闻着味又跑了进来,还未等完全放凉,便迫不及待地盛出一碗来。一口咬下,只觉得团子软糯中带点韧劲,微微有些甘苦,配着糖水又清甜得恰到好处,一碗下肚,五脏六腑有股说不出的舒服。
黄皮树开花了,父亲一次又一次来到树下,一把剪子磨得锃亮,这边修修枝叶,那边掐掉一些花蕊,又是追肥又是驱虫的。回屋时,衣服下摆扫过门槛,常会有淡黄色花瓣打着旋儿落下,撒了一地。果子一天天饱满起来,颜色也由青转黄。早已等候多时的我们,瞅准眼中最大最黄的那颗,爬上树枝,或者踮起脚尖拽下树枝摘下来,往身上随意一擦,轻轻一挤就送入口中。家里的果子虽是寻常品种,但味道酸甜适中,汁水丰盈,是我们童年时代爱吃的零嘴。偶尔也会特意留下几颗大的,捂在口袋里凑到父母跟前,再献宝似的掏出来,惹来他们一顿笑骂。若是看到邻居走过来,父母亲总会热情地招呼他们一起尝尝,临走了还要往他们怀里塞上几串。母亲的手巧,时不时会摘些果子放进鱼里一起炖。鱼是父亲从河里捞的,个头不大,被母亲煎得金黄金黄的。黄皮果的酸甜很好地中和了鱼肉的土腥味,汤汁鲜美,盛碗米饭拌上,那味道可绝了。
每到圩日,父亲总会早早来到树下,借着晨光,仔细挑出饱满、色泽金黄的那些果子,连枝剪下,轻轻码进垫着芭蕉叶的箩筐里,然后骑上他那辆有些年岁的自行车,迎着朝阳往镇上去。
到了街上,圩场早挤满了人。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热气,卖猪肉的案板上“砰砰”剁着骨头,赶圩的人们在摊位间来回穿梭着。父亲慢悠悠地推着车,转了一圈后找了个不会挡着别人道的位置,蹲下身掏出个干净的化肥袋往地上一铺,再从车后座取下一杆秤,往袋边一摆,小摊就算支棱起来了。秤用了多年,磨得发亮,绿色的塑料绳下绑着个秤砣,准头却是极好的。
父亲性子安静,脸皮薄,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待半天也喊不出几嗓子。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喊一声“卖黄皮果嘞,本地黄皮果嘞……”声音刚出口就被隔壁摊位的叫卖声盖过去。好在他的果子品相好、斤头足,常有懂货的人来问价。父亲提着秤杆的手稳得很,见秤尾翘得高高的才喊数,还不忘往袋子里多塞几颗再递给顾客。有时候在街上遇到熟人打招呼,他总要叫住对方,麻利地从筐里挑串大的递过去,嘴上招呼着“尝尝,今年果子甜”。卖得的钱,他一张张理平,大额的塞进贴身口袋交给母亲,零钱就给我们买文具或零嘴。
黄皮果树越长越大,一圈圈年轮记录了父母亲的柴米油盐和我们年少时光里的嬉笑玩闹。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流走,我们也走向了远方。如今,父亲已故去多年,老屋也渐渐空了,连带着树也老了。前些年回去,我发现树干上不知何时染上了青苔,树皮斑驳,叶子稀疏,但身子却依旧坚挺着,年年开花,年年结果,寂寞地香着,寂寞地甜着。可没想到,现在它们要让路了。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清香愈加浓郁。恍惚之间,我仿佛又回到那一年,微风轻拂,黄皮果花开得正盛。我趁人不注意偷偷爬上树枝。父亲老远看到,快步走来,焦急的声音呼喊着让我小心。我得意地笑着,还故意把脚丫勾住枝干晃动起树枝,刹那间花瓣纷纷扬扬飘落,落了他满头,像极了散落在夜幕的星光。一时间,连同那清冽回甘的芬芳,都清晰地印在我的脑中心中。
我看见,父亲笑了。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29日第07版:银滩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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