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月香
一股熟悉而久远的动物油脂香,带着焦脆感,毫无预兆地闯来。我循着气味转头,看见锅里煎着的培根。就在这一瞬,那香气仿佛凝成一只温暖粗糙的手,将我的意识从这方敞亮的厨房里轻轻抽出,安放回那个被白茫茫蒸汽和另一种醇厚香气包裹的童年冬日清晨。
那独一无二的香气,永远属于杀年猪后的第二天。前一日宴客的喧嚣和杯盘已经散去,院子里恢复了冬日的清冷,而母亲真正的忙碌,才刚刚开始。天刚蒙蒙亮,灶间火光跃动,是屋子里唯一的亮色。母亲系着围裙,微微前倾的背影,被火光温柔笼罩。大铁锅里,切作小块的雪白板油,在耐心加热下开始滋滋作响,声音细密温柔。她握着锅铲,手臂缓慢地、一圈一圈地划动着,那专注的侧影,不只是在料理食材,更像在主持一场安静而郑重的家庭仪式。
变化在持续不断地发生。坚硬的油脂块渐渐收缩、变得透明,从它们身上,一点一点分离出金黄、清亮的油,汇聚到锅底。霸道的香气也从这里升腾而起,它不是飘散,而是如涨潮般充盈整个灶房,又固执地钻出门缝、窗隙,迅速地弥漫在清冽的晨间空气里。
炼油剩下的油渣,被母亲用笊篱捞起,沥在陶盆里。出锅时撒上一小撮细盐,这便成了我和妹妹们眼巴巴守候一早晨的“恩物”。捏起一颗还烫手的油渣放进嘴里,“咔嚓”一声轻响,滚烫的油脂混着咸香瞬间溢满口腔。孩子们的快乐简单纯粹,而母亲的工作还在继续。粗陶罐已静候多时,她将滚烫的金黄油脂,小心翼翼地斟入那敦厚的罐身。液体渐渐安静、冷却,最后凝固成温润的、宛若玉石的乳白色。
这罐洁白结实的猪油,是往后许多个日子的底气与念想。炒青菜时,用铁勺在罐口小心地挖出半勺,那乳白的膏体一接触热锅,“呲啦”一声化开,原本寡淡的菜叶立刻被镀上油亮的光泽,变得活色生香。
但最极致、最令人怀念的,还是一碗纯粹的猪油拌饭。热腾腾的米饭刚盛入碗中,筷尖从陶罐里挑上一点猪油,放在饭尖,再淋上几滴酱油,而后快速搅拌,看那乳白与酱褐在米饭的热力中交融、渗透,变成一种诱人的油润色泽。那股混合着谷物焦香、动物油脂醇厚与酱油豆香的复合气味,随着热气蒸腾起来。无需任何菜肴,大口扒下,满口的糯滑丰腴。
如今,厨房里摆满清冽的橄榄油、芳香的核桃油、时髦的椰子油……它们来自四方,清爽各异,却无一能及当年那霸道的猪油香,拥有将人笼罩、置换时空的魔力。令我魂牵梦萦的,真的仅仅是猪油香吗?或许,那香气里还炼进了柴火的噼啪声、冬晨的寒意、一整头年猪所代表的完整丰收,以及母亲用无限耐心守护一锅油脂转化时,那沉静专注的侧影。
藏着岁月暖意的香气,原来是一整个朴素、珍重而亲密的年代,用它特有的方式,在我生命的底色里,悄悄炼下的一味永恒香料。时光自顾自地向前奔流,而那味道,却恍若被封存在琥珀里,固执地停留在某个清晨,等着在某一刻被不经意地唤醒,再一次漫过所有崭新的时光。
来源:《贺州日报》2026年01月29日第03版: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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