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光龙 | 皮囊与星尘

■黄光龙

我常在一座老旧院落的槐树荫下静坐,看远处挑担的脚夫低垂着头,在蜿蜒的石板路上疾步穿行。那微驼的背影,像一张拉满却迟迟未发的弓,蓄满了力气,却触不及三十年后天边那轮清冷、遥远的月光。

这人间,仿佛一台不知停歇的齿轮机器,将鲜活的生命碾成细碎的尘埃,又从中榨出几枚叮当作响的铜钱。有人紧紧攥着它,以为握住了安稳与希望,嘴里念着这是岁月不变的凭据,却浑然不觉,掌心的潮意早已催生出斑驳的铜绿,悄然啃噬着那份所谓的“永恒”。

前些日子,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在电车轨道旁徘徊,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船票。他说要远渡重洋,去西洋寻“真理”。可真理何曾藏在蒸汽缭绕的烟囱里?那张船票,不过是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载不动半两人间沉痛。我们这一代人,总爱把生命折成纸船,轻轻放进时代的激流,却忘了纸终究会烂,化入春泥;而泥土深处,早埋着无数祖先伸向天空的手骨。

巷口茶馆里,总有几个为股市涨跌拍案、为名伶情事扼腕的看客。他们眼红耳赤,仿佛命运就悬在戏台之上,自己不过是台前牵线的木偶。可当暮色漫过窗棂,茶汤冷却,杯底沉淀的不只是茶叶残渣,还有那些未竟的理想,和一再错过的黄昏。城市的霓虹太亮,亮得人看不见自己瞳孔深处,那一粒微弱却真实的星光。

在一条老街,我遇见一位倔强的老妇。她守着祖传的染坊,双手浸满蓝靛,指节沟壑里全是岁月的印痕。有人劝她改行做洋装裁缝,她只是摇头,继续用木模在布上敲打花纹。那些蓝印花布在风中飘荡,像一封封无人寄出的遗书。后来染坊被拆,她在废墟之上种满了向日葵——原来,放下执念的那一刻,土地也会以金黄回应。

如今地铁车厢里,人人低头捧着一块发光的铁盒,屏幕里的悲欢比现实更令人动容。他们追逐着转瞬即逝的热搜,仿佛那是生命的锚点,却忘了脚下的大地,已承载了千年沉默的黄土。这一代人的焦虑,像一团越扯越乱的麻线,倒不如学那古寺中的扫叶僧,将落叶归拢成卍字图案,然后一笑任风散去。

最让我动容的,是胡同口修鞋的老张。他每日清晨准时支起小摊,鞋油与麻线的气味混着晨光升起。有一夜暴雨突至,冲垮了他的棚子,他竟蹲在雨中哈哈大笑:“这雨来得正好,给这老皮囊洗个澡。”后来他走了,留下一箱修好的旧鞋,每双鞋底都悄悄夹着一片干枯的槐叶——像是他留给世界的,一句无声的告别。

世间的道理,从来不像算盘珠子那样分明。该来的挡不住,该走的留不下。就像春天的柳絮,你越是伸手去抓,它越要飞向你看不见的远方。不如做那池中锦鲤,游过莲叶时,不摘一朵,不扰一瓣,只在水波间留下刹那的影子,随即归于寂静。

每当暮色合拢,我总听见古城墙深处传来陶埙的呜咽。那声音如地脉涌出的泉,缓缓洗刷千年的尘灰。也许真正的永恒,并不在追逐或占有之中,而在那“放下”与“拾起”的缝隙里——当我们不再用肉身去丈量世界,星尘自会从指缝流淌成河,无声无息,照亮归途。

来源:《右江日报》2026年01月29日第A03版:澄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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