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文 | 心泊蔚蓝

■星文

晨光,是从一扇进入电梯间的防盗门开始渗入这寻常早晨的。门缓缓打开,一位年轻的母亲,一手扶着童车,一手正费力地与那扇沉重的铁门角力。我上前一步,门在我手中变得轻了。童车里传来一声稚嫩的“谢谢叔叔”。这清浅的声音,像一粒种子落入心田——今日,我正是要赴一场与大海、与生灵的约会。

车行路上,天际线渐明。那善意,也如这晨光。恰如《菜根谭》所言:“一念慈祥,可以酝酿两间和气。”微小的善意,自有其辽阔的、如海潮般的回响。

三娘湾已在眼前。海,就在那里——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尽述的“蔚蓝”。它平铺开去,静得如一块未经世事的琉璃,只有风,带着海的呼吸,咸的,润的,拂过面颊。沙滩上,早已有星星点点的红在跃动——那是一百七十多位“红马甲”,他们像晨曦中不肯褪去的暖色,又像冬日里凌寒先绽的点点红梅。我们聚于此,为一个诗意的名字所召唤:中华白海豚。

当赵老师走向台前时,人群的细语自然地静默了。“我也是一个志愿者。”他的眼睛清澈光亮,声音平和,瞬间消弭了台上台下的距离。十八年前,他与妻子作别京华烟云,宛如两滴水,融入这片南国的海。他们在渔村租下一间小屋,一住,便是将青春站成岸边的礁石,把最好的年华,织进了这片海的经纬。

“保护它们,便是保护我们自己的福分。”他的声音乘着海风送到每个人耳中,“白海豚是海的良心。它们挑剔、洁净,它们的欢跃,是这片水域依然健康的证明。”他告诉我们,随着守护的足迹日益坚定,豚影渐频,海水愈发澄澈,远方的羽客闻讯而来,鸟鸣的谱系里,添了一百八十多种音色,其中不乏天地间将绝的清音。

我望向那无垠的蓝,目光试图穿透水面。恍惚间,似有银亮的弧光一闪而过,是跃动的背鳍?还是阳光的错觉?它们不只是一群生物,更是丈量着生态的尺度,连接自然与人的桥梁。庄子曰:“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此片海,这些生灵,与我们,何尝不是共呼吸的同一种存在?

简短的仪式后,那片“红”便如潮汐般散开,漫向沙滩与街巷。有人俯身,用长夹从沙砾间寻出文明的“浮渣”——塑料瓶、泡沫的残骸;有人行走,将一份份守护的“契约”递进乡亲的门扉。我蹲下,拾起一个半埋在沙中的塑料袋。这个简单的屈身,或许能为某个生命,让开了一条生路。古人云:“勿以善小而不为。”沙滩上的每一次俯身,都是对这古老训诫的温柔践行。

身旁的大学生小李,额上沁着细汗,眼里却有星辰:“您知道吗?第十五届全运会上的志愿者,被叫作‘小海豚’。今天,我成了真的‘护豚人’……终于对上了暗号。”她的笑,清澈而自豪。

社区小陈的讲述,则带来了泥土般的温暖:“我们这儿的‘林三哥’,放下了几十年的渔网,拿起了记录本——志愿做起研究保护中华白海豚的工作,一转念,便是二十年。前几天,电视里还讲他的故事哩。”从捕捞到守护,是一场心灵的“靠岸”。

日头渐高,滩上的异物少了,海天的蔚蓝便愈发纯粹、完整。我直起微酸的腰,看那一片跃动的“红”。赵老师与他的夫人亦在其中,他们行走、低语,身影早已与这海天画卷融为一体。十八年,足以让一种选择,变成生命本身。

于是想起晨间那扇防盗门。善的传递,原是如此同构:为陌生人撑开一扇门,为远方的生灵清出一片滩,为我们共有的自然,守住一片蓝。事有巨细,其心一焉。每一个看似微末的举动,都是投向世界的一封没有邮戳却终会抵达的短笺;每一次俯身与拾起,都是对生命尊严的一次躬身致意。恰如《荀子》所言:“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这蔚蓝的版图,正由无数细小的善意拼合而成。

风大了些,送来海的气息,隐约间,仿佛有悠长的哨音和着潮涌的节奏。那是海豚的歌谣吗?志愿者开始归拢工具,但我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便没有终点。这是一场永恒的接力:赵老师夫妇递出第一棒,“林三哥”接过,跑过二十年;今日,这一百七十多双手共同握住了它;而明日,必有更多的手,从四面八方伸来。所谓“薪尽火传”,守护的火焰,将在传递中永恒燃烧。

归程时,海面如金箔。沙滩上,凌乱的脚印已被潮水抚平。但有些东西,潮水带不走——那份静默的承诺,已渗入沙粒的深处,写入这片土地的脉动。

“涓涓细流,汇成江海。”每一滴水珠,终将汇成波澜。这片海,这些精灵,将继续守望——如同我们,以短暂的人生,投身于这永恒的蔚蓝。

车入城郭,暮色中那片蔚蓝并没远离,它泊在童车的那声“谢谢”里,泊在“红马甲”被海风吹拂的笑靥里,泊在每一次俯身与拾起的短暂却优美弧线里——从此,潮起潮落,皆是心岸的回响。

这,便是“心泊蔚蓝”:让尘世中奔波的心,寻一处蔚蓝停泊。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来源:《钦州日报》2026年01月28日第07版:红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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