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晃 | 乡愁熬进腊八粥

■彭晃

南方的冬天湿冷,清晨醒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就想起了腊八粥——不是想它的味道,是想熬它的那份热气,那份慢慢腾起来、能把整个屋子都烘暖的烟火气。

小时候在家,腊八是个大日子。母亲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把各色豆米从不同的布袋里倒出来,红豆、绿豆、花生、红枣、莲子……在案板上排成一列,我最爱蹲在旁边看,看母亲那双常年劳作的手在豆粒间游走,拣出干瘪的,留下饱满的。有时偷偷捏一颗花生米塞嘴里,脆脆的,带着生豆子特有的清气。母亲看见了,笑着轻拍我的手:“小馋猫,这是熬粥的!”

腊八当日,母亲总是家中第一个起身的。天还未亮透,她便在那狭小的厨房中忙碌。粥是要用文火慢慢熬的。母亲说,急不得,一急,味道就浅了。她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手里握着一柄长木勺,隔一会儿就搅一搅。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明明暗暗的,让人看着看着就出了神。锅里的水渐渐有了动静,先是细细地咕嘟,像春天冰河初解;接着声音密了、响了,是豆子在水中翻滚、碰撞、舒展筋骨;最后那声音又低下去,变成满足绵长的叹息。

香气就是这样一点点漫出来的。先是一缕,试探着从门缝钻进来;接着是一团,带着红枣的甜、红豆的厚、花生的香;最后满屋子都是了,稠稠的,暖暖的,吸一口,连肺腑都觉得妥帖。

粥熬好了,母亲总要先盛一小碗供在灶神像前,然后才给我们盛。白瓷碗里,粥是深紫色的,米粒早已化开,成了丰润的底子;红枣胀得晶莹,花生半沉半浮。我急急地舀一勺,常被烫得直呵气。母亲便笑:“慢些,又没人和你抢。”父亲喜欢撒一小撮白糖,看晶亮的糖粒慢慢陷进粥里,化开,把整碗粥都染上一层温润的光泽。

左邻右舍也会互赠腊八粥。母亲常让我端一碗给隔壁独居的刘奶奶。老人接过碗时,眼角的皱纹会舒展开来。第二天她必定还回一只洗得干净的碗,里面装着几块自家做的米糕,雪白的,点缀着红绿丝。

后来离家,腊八大多是在外边过的。超市里有配好的“八宝米”,买来煮过,电饭煲按钮一按,半小时就好。粥也稠也甜,可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柴火的气息?少了母亲慢慢搅动的那份耐心?还是少了左邻右舍端粥换碗时,那种不必言说的人情温度?

今年腊八,我在这离家千里的城市里,照着记忆中的样子,买了各色豆米。没有粗陶碗,就用玻璃碗盛着;没有柴火灶,就用砂锅在燃气灶上慢慢煨。泡豆,淘米,下锅,守着那一锅渐渐沸腾的汤水。

我拿起勺子,学母亲的样子,慢慢地搅。忽然就懂了,乡愁原来是这样熬成的。要时间,要耐心,要把记忆里的那些片段——母亲拣豆的手、灶膛里的火光、邻居还碗时的笑脸——都当作食材,一样样投进去。用文火,不急不躁地熬,熬到所有坚硬都变得柔软,所有分离都融成一锅温润的稠。

粥好了。我盛出一碗,放在桌上。热气袅袅上升,在冰冷的空气里扭曲着,盘旋着,恍惚间,竟像是从老家烟囱里飘出来的炊烟。

原来走得再远,有些东西是走不丢的。它们被岁月熬成了粥,稠稠地、暖暖地盛在游子心间。每逢腊八,只消轻轻一搅,那乡愁的滋味,便又热气腾腾地漫了上来。

来源:《钦州日报》2026年01月28日第07版:红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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