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成 | 指路的人

■袁成

屏幕上的蓝色路线,在山路的第三个急弯后,彻底断了。导航那句说到一半的“前方请靠左行驶”,像被剪刀“咔嚓”剪断,只剩下电流的杂音,最后是彻底的静默。我愣了愣,摇下车窗。冷空气“呼”地灌进来,带着山间枯草和泥土冻结的气味,真实得有些粗粝。不远处,一间老屋的屋檐下,一位老人正低头编着什么,身旁的火盆,映出一点跳动的、微弱的红。

我习惯导航了。那些或甜美或机械的声音,成了车轮滚动时最恒定的背景音。它们不会像副驾上的朋友那样忽然沉默,也不会因你的焦躁而抱怨。它们只是精准地报出距离,冷静地提醒超速,在每一个该拐弯的路口准时发言。深夜加班归家,穿行在空旷的高架桥上,只有那个电子女声在寂静里反复确认:“您已驶入主路。”那一刻,我竟会感到一种被陪伴的错觉——一种按需供给、绝无负担的陪伴。

可错觉终究是错觉。它永远不会问我,窗外的烟花好不好看;也不会提醒我,这条山路秋天时,枫叶会红得像火。

我朝老人走去。他抬起头,眼皮有些耷拉,脸上沟壑般的皱纹被火盆的光映得深深浅浅。我说明来意,他放下手里细长的竹篾,那双手像老树的根节,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青色。他没说话,只是慢慢站起身,走到路沿,指向来的方向:“回头,看见那棵歪脖子松没?从那儿下坡,过桥,第二个岔路往右。”山风很大,他瑟缩了一下,又补充道:“桥那头,老周家的羊肉汤馆还开着门,天寒,喝碗汤,身上暖了再走。”

我道了谢。倒车,回头,果然看见那棵姿态倔强的松树。按他说的,下坡,过了一座石板小桥。桥那头,低矮的屋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灯下雾气蒸腾,羊肉的暖香混在冷风里,丝丝缕缕飘过来。导航不会告诉我这些。它只负责用最短的路径,压缩时空,却把一路的冷暖酸甜,都当作无关的冗余删除。

重新接收到信号时,导航的声音又响起了。我突然觉得这声音有些寂寞——它被设计得如此近乎人情,却永远差那么一点。我们都在用科技填满空白:用导航陪伴路途,用手机代替交谈,用点赞表达关心。可当我们真正需要指引时,往往还是需要一个真实的人,哪怕只是短暂交汇。

如今我依然用导航,却不再把它当旅伴。它是指南针,不是同行者。真正的陪伴藏在那些细微处:羊肉汤店的热气,老人指路时手背上冻裂的痕迹,问路时他眼中映出的、我这个陌生人的倒影。

科技让世界变小了,却也让我们习惯了隔着屏幕相遇。或许该偶尔关掉导航,让自己“迷路”一次——不是为了回到纸质地图的时代,而是为了记得:有些路,需要问;有些温暖,来自偶然停下的车窗边,一个陌生人的手指方向。

当所有声音都可以被合成,那个在寒夜里为我指路的声音,反而成了最珍贵的指引。它不下载,不更新,只存在于那个雪花飘落的傍晚,然后散在冬风里,像所有真实相遇那样,不可复制,也不会重来。

来源:《贺州日报》2026年01月26日第03版: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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