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秀利 | 腊八,与风土签约

■黄秀利

北方的腊八,是粥碗里升腾的甜糯雾气,氤氲着年的序曲;而在我的故乡四川,腊八的魂魄,则沉甸甸地坠入那一缸缸、一块块饱吸了时光的腌肉里。

儿时的乡下,猪圈是家家户户的“小银行”。一年到头,父辈们便眼巴巴盼着几头猪崽出栏,好换钱给孩子攒学费、补贴家用。同时还要特意留一头作年猪,从年头吃到年尾,待这头猪的肉吃得见底,新年便也近了。

腊八在农历十二月初八,离春节不过二十三天,正是腌肉的黄金时节。腌早了,年猪膘薄,肉味寡淡如柴;腌晚了,那凝聚了咸香精华的风吹肉、腊肉、香肠,便赶不上年夜的团圆饭。

一到腊八,母亲便成了灶台边的总指挥。她手起刀落,整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便化作大小匀称的方块;一扇排骨在她手下“笃笃”作响,应声裂成三根一组的小段;整只敦实的猪蹄,也被利落地从中剖开,露出粉嫩的骨肉。大铁锅里,食盐、花椒、干辣椒、桂皮、香叶、八角、茴香依次下锅,母亲手持锅铲不停地翻炒,直到盐粒微黄,香料的醇香在厨房弥漫开,才盛出来晾凉。

紧接着,便是给肉“穿衣”的环节。母亲捏起香料盐,仔仔细细地抹在五花肉、排骨、猪蹄的每一处肌理。“每一处都要抹匀,少一点,肉就容易坏。”她总是这样叮嘱。抹完一遍后,又让我检查,把漏涂的地方补得严严实实。腌好的肉不能立刻挂起,要整整齐齐码进大缸,密封严实。接下来的四天里,每日翻动一次,让香料盐的滋味渗进肉的深处。四天后,用热水洗去表面的盐分,一块块肉便被挂在院子的通风处。十五天左右,肉皮渐渐收紧,肥肉凝成半透明的琥珀色,凑近一闻,没有半点腥气,只飘着浓郁的咸香,四川风吹肉,便腌成了。

腌好的风吹肉,吃法简单却滋味十足。洗净下锅,丢几块青菜头同炖,无需额外调料,青菜头吸饱肉汁的咸鲜,又透着自身的清甜,一口下去,满是家常的温暖。煮好的风吹肉,晶莹透亮,肥瘦相间,入口软糯咸香。切片与蒜苗同炒,蒜苗的鲜辣裹着肉香,我能吃好几碗米饭;或是煮一锅连锅面,汤头鲜得让人忍不住喝光。这风吹肉,既是主菜,也是天然的调味料,有它在,一桌菜便有了灵魂。

如今,日子越过越红火,母亲腌肉的兴致却从未淡过,甚至准备得越发早。腊八未至,阳台上早已挂起泛着琥珀色的风吹肉。我随手取下一块,炖一锅热气腾腾的吹肉火锅,温暖又美味。

有一年春天,我带了些风吹肉去浙江访友。朋友灵机一动,用它搭配当地的春笋、蚕豆,做了一道杭州名菜“春三鲜”。同样没放任何调料,却鲜得人眉毛舒展,食欲大开。

故乡的腊八,以盐与风为笔,在肉的肌理上写下了最质朴的风土密码。这密码,能在故乡的灶头唤醒一锅暖意,亦能在西湖的春色里,与笋豆悄然对话,成就另一番鲜融。它原是一颗故土孕育的种子,随着人的足迹远行,在新的风土里悄然生根,生长出了同一根源却又别具风致的生活滋味。

来源:《贺州日报》2026年01月26日第03版: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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