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朝阳 | 登福平包记

■张朝阳

这念头,盘踞在我心里,竟已两年了。

两年前,我初到龙胜,便听人说起福平包的名字,它是龙胜25座海拔超1500米的山包之一,海拔1916米,是龙胜的“屋脊”。从那时起,我便产生了登上峰顶的念头。这念头,平日里被繁琐的工作压着,沉在心底。可每当驱车行驶过蜿蜒的山路,或是凭窗望见远方层叠的,由深绿渐次化为淡青的山的轮廓时,它便悄然浮上来,轻轻地搔着我的心。这似乎不是一次简单的登山,倒像是一场与自己的约定。

在计划了几次都被其他事情冲掉后,我终于实现了这个愿望。清晨五点起床,驱车一个半小时到达山脚下的龙脊镇小寨村,向导带上镰刀时刻准备为我们“开路”。特别是走了三分之一后,果然没有了路,或者说没有寻常意义上的“路”。所谓的路,不过是采药人年深日久,用脚步在密林与草丛中勉强踏出的一线痕迹而已,瘦得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不少时候,连这痕迹也消失了,我们只得依靠向导的记忆,以及几年前跑山赛留下的已褪色的布条,在丛莽中艰难地辨识方向。

我们是在林木的夹缝里求路。身子需得低低地俯下去,像一头谨慎的兽。横生的枝丫带着小刺,时时划过面颊;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有一段陡坡,泥土被雨水冲刷得溜光,非得手脚并用才能攀过去。那一刻,人与这山野,似乎已褪去了文明的外衣,还原为最原始的攀爬与依存。四周静极了,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鸣响,还有不知名的鸟儿,偶尔从极幽深处传来一两声清脆的啼鸣,更反衬出这山林的空寂。

然而,这山路虽是野性难驯,环境却保护得很好。越往上走,这感觉愈发鲜明。穿过那片纠结的竹林,阳光便被筛成了碎金,斑斑点点地洒下来。空气里满是清冽的草木气息,混着泥土的微腥,吸一口到肺里,凉沁沁的,将胸中的浊气都涤荡干净了。石壁上覆盖着厚厚的,天鹅绒般的青苔,那绿色,浓得几乎要流淌下来。还有不少极老的高山杜鹃,虬曲的枝条上布满苔藓,可以想见春日花开时,该是何等绚烂的光景。更是有两棵不知名的树,树枝蜿蜒得像龙,细研后发现,有两颗树竟然长到了一起,恰似牵手一样。这份未经雕琢的,蓬勃的风景,正是对攀登者最好的犒赏。

经过了第二高峰,到最后一段距离,我们又遇上了一片密密的竹林,几乎无方向可辨,向导完全是凭感觉带着我们钻过去,然而经过约50米眼前豁然一亮,竟出现了一块几十平方米的开阔地,除了五六颗古树外,只有一些大叶子的绿色植物匍匐在地上,当然,居中的还有一块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木牌子,上面书写着“龙胜最高点福平包”。那一瞬间,万籁俱寂,有点难以想象,我们就这样登顶了。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喘息,仿佛都被这顶上的天风一下吹散了。我怔怔地立着,竟然说不出话来。云海在脚下舒卷,如新絮,如浪涛,将千山万壑都淹没了,微风吹过,山又露出了真容。目光尽处,是连绵不断的山峰,特别是广西第一高峰猫儿山。它形象地俯卧在丛山之中。它与我们的遥遥对望,是这趟旅程最意外的馈赠。我来此,本是为征服龙胜的第一高度,却不想,见到了一个更为广大的世界的缩影。福平包依旧默然,猫儿山依旧遥远,我只是征服了那个盘踞心头两年之久的自己。

起风了,也该下山了。转身离开时,我最后回望了一眼那苍茫的云海与远山。这两年的愿望今日总算圆满。而人生的路途,大抵也如此。

福平包,我来了,我见了,而我,也将继续前行。

来源:《钦州日报》2026年01月23日第07版:红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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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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