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爱中

2025年10月,陈爱中在“新大众文艺”与新时代美学建设研讨会上发言。 资料图片
2024年,《延河》杂志提出“新大众文艺”这样的命题,随后得到大家的热捧。给人的整体印象,它和“新南方写作”“新北京作家群”“文学新鲁军”“漓江画派”等文艺批评命名出来后,呈现的学术研究生态差不多。是新世纪以来,文艺批评领域的再一次自我竖旗。在理论先行、创作后进的现代文艺生态下,试图建构出新的文艺状态。但愿“新大众文艺”的命题讨论能够走得远一点,通过对文艺现象的发现、梳理、总结,实现理论建构的同时,对创作实践有所指引。
首先,“新大众文艺”是文艺常态的新阶段。文艺大众化是文艺现代化努力的一个方向。从五四文学要创建国民文学、写实文学开始,大众化就是文艺现代化的重要内容,使用白话文写作、不避俗字俗语等等,迈开了文艺平权的第一步。20世纪30年代左翼文艺的大众化、20世纪40年代解放区的大众化,都是在精英知识分子的指导下,有意图地促进文艺进一步大众化。1949年之后伴随着各种文艺运动,全民参与的写作浪潮终于来到,都将大众文艺推向高潮。20世纪80年代初,文艺在控诉和反思的基础上,建立在启蒙基础上的精英文学开始抬头,个体主义、人性深度等成为反驳大众文艺的重要尺度。但很快随着后现代思潮的到来,以王朔作品改编的影视剧、金庸的武侠小说、琼瑶的言情小说为代表的通俗文艺的流传,大众文艺重新成为阅读平权时代的主流。
新世纪以来,信息传播方式发生了深刻变革,文艺承载媒介的变化,让文艺大众化的步伐加速前进,尤其是随着互联网介入门槛的降低,义务教育的普及和高等教育的扩招,借助于互联网从事文艺写作和普及工作的人群越来越庞大,文艺的概念也变得泛化起来,博客、微博、微信以及各种网站、软件的介入,标志着文艺大众化的传播媒介从本质上突破了印刷时代的技术困境,实现了创作和阅读上的时空自由、同时性和平权型的文艺创作新常态。20世纪90年代以来,网络文学的兴起和逐步经典化,从业者首先在数量上逐步超越体制性文学。可以说,“新大众文艺”在很大程度上是新媒介文艺的体现,纵观从著之书帛、纸张书写到电子书写的演变轨迹,大众文艺并没有发生质的变化,只不过是迎来了新常态。在这个新常态中,如果突破保守主义的观念,而耐心观察和研究多媒体性的文艺表达带来的新语言现象,比如缩略词、表情包、跨界词的使用等等;文本呈现新机制和创作阅读新模式,如网络文学的匿名性、虚拟性带来的现实认知维度的变化,如匿名性带来的创作和阅读上的语词暴力型想象,虚拟性带来的常识性认知的匮乏,就能发现文本生成机制、创作与阅读模式正经历深刻转型。以诗歌为例,新诗文体的适应性相对于小说文体要强大得多,文字性的深阅读被削弱,而视觉性的平面阅读得以增加,产生了非常识阅读的现象,整体拉低了“新大众文艺”应有的创作阅读层级。公共空间的语言所指变得粗暴而简单,也即是为了娱乐化与亲近阅读者,创作者放弃文学应有的雅言,而走向通俗化的写作路径。当这种写作成为一种时代趋向的时候,汉语应有的价值危机就必然到来。
其次,沉淀“新大众文艺”的深度内涵,提高新文学现象的表现力。如果说近现代报纸的出现,稿费制度的成熟让职业作家成为可能,面向读者的大众文艺开始成熟、盛行,那么互联网时期,网络文学的付费阅读制度则与之类似,培养了新的大众文艺业态。这两种转变的一个共性都是很容易演变成文学的生产模式始终以消费为中心,前者体现为纸刊的销量,后者则是阅读的流量。
在这种情况下,一方面,文艺作品的设定叙事、模块化写作和集团化写作成为抢夺热点和实践的常规手段。这种创作机制对已有大众文艺创作的主体性问题带来挑战。如何看待这种以消费端为主体的理性预设的控制性写作,对大众阅读和社会现实的虚拟性重构,对人性、现实的认知的关系,等等,都值得思考。另一方面,逐利性决定了这一时期的大众文艺必然是娱乐性的浅阅读,将阅读人群始终下沉在数量众多的文艺素养不高的群体,始终停留在人类阅读经验的幼稚阶段,语言上的通俗性、选材上的低端性和主题上的泥沙俱下,都让这种状态下的大众文艺呈现为质量不高、难以经典化的特征,碎片化、阶段性的瞬时消费成为文艺的常态。
因此,中国文艺在走向大众文艺的过程中,总是有一种建构性的理论在文艺表现的深度和广度上对之作引导和训诫,并做出相应的制度性设计,以避免其带来的负面影响。这也造成一种精英文艺与大众文艺相对立的假象,从而遮蔽了文艺现代化的民主特征和普适性特征。目前,中国作协、各地作协等体制性文学机构也在积极推动“新大众文艺”的讨论。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开始对网络文学以来的大众文艺新常态进行介入、梳理和引领的开始,但也是基于对现存文艺现实的一种接纳。
第三,人工智能下的“新大众文艺”。新世纪以来的“新大众文艺”所不同于前几个阶段的地方在于,文艺作品的生产机制发生了改变,而不单单是传播媒介的变化。比如,随着以深度搜索、豆包等依靠超越人力数倍、数十倍的算法为基础的现代科技客户端的出现,它们从最优解的角度,将已有的经验进行重组,创造出1+1>2的溢出产品,从而自动生产出超越大部分创作者水平的作品。这种基于算法对已有经验的重组而非原创性经验的增益的文艺创作,是否符合文艺创作的原创性要求,该怎么处理这种创作新业态必然带来的平面化、重复性和热点化的文艺状态?当原创性创作进入互联网之后,很快被这些技术客户端抓取,成为它们创作的数据库。如何保护创作者的权益,也是一个值得关注的话题。
总之,新大众文艺的提出,既体现为历史维度的研判,也体现为现实维度的关怀。新质生产力下的文艺状态需要被看见。如何在看见和被看见中达成新的理论建构和创作生态,是当前讨论“新大众文艺”需要考量的问题。
(陈爱中,广西民族大学文学院教授,“岜莱诗会”2023年度评论家)
来源:《广西民族报》2026年01月23日第07版 :岜莱评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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