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宇 | 织进毛衣里的母爱

■吴宇

小时候,入了冬,天黑得早,晚饭后的时间便显得格外长。母亲就会在桌旁,就着灯泡晕开的一团黄光,做起一年里最要紧的针线活,给我们织冬衣。

毛线是从百货大楼买来的,多是腈纶的,结实、耐穿。还有旧毛衣拆下的线,混在一起,颜色便不那么纯粹。母亲先把线绕成团。她让我伸直胳膊,将线在手臂上绕成一个大大的“8”字,然后再褪下来,灵巧地一扭一扎,一个敦实的线团便成了。这活儿带点游戏的性质,我倒也乐意帮忙,只是胳膊举得酸了,便不耐烦起来。母亲便笑:“快了,快了。”

真正的活计,是从起针开始的。母亲右手捏一根磨得发亮的铝针,左手小指灵巧地钩着线,针尖一挑,一绕,一个活结便稳稳地落在针上。接着,只见那针尖如蜻蜓点水,一起一落,线便听话地攀上去,排成整整齐齐的一列。

母亲织的是最普通的平针,一行上一行下,偶尔,她会停下来,将织了一小截的布料在灯下端详,用手指丈量尺寸,或是用牙齿咬断一个线头。有时织得乏了,她也会换换花样。用不同颜色的零线,在毛衣的胸前或袖口,织出几道简单的条纹,或是菱形的格子。这就需要更费些心神了,她会把织法口诀似的念出来:“三针上,两针下,空一针,绕一下……”我听得云里雾里,只觉那针在她手里像有了生命,穿梭引线,复杂得令人眼花缭乱。

织成的毛衣,总要先让我试穿。新毛衣是蓬松的,袖子往往长一截,领口也松松的。“明年还能穿呢。”母亲总这么说,一面帮我将过长的袖口挽起来,一面用手掌贴着我的后背,试试是否宽紧合适。她的手掌有些凉,但那隔着一层新毛衣传来的按压,却让我心里头妥帖极了。那一刻,仿佛所有的寒风都被挡在了这密密的针脚之外,世界缩成了母亲身边这一团毛茸茸的温暖。

织一件毛衣,从落叶纷飞织到屋檐下挂起冰凌,是常有的事。那织进去的,哪里只是毛线呢?是母亲在灯下疲倦时轻轻的一声叹息,是她计算柴米油盐时省下的每一分钱,是将我一个个尺寸牢牢记在心头的牵挂。那密密的针脚,是写在水上的文字,日子一流过,便了无痕迹;却也是刻在岁月里的年轮,一圈一圈,沉默地记录着一段用温暖对抗寒冷的时光。

前些日子,我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件童年时的旧毛衣,颜色已褪得发白,袖口也磨起了毛球。我把它捧在手里,那暖洋洋的气味,竟猛地将我的鼻子冲得一酸。我忽然明白,母亲是把我整整一个童年的冬天,都织进这毛衣里了。它旧了,小了,可那份密不透风的暖意,却从未消散。

来源:《防城港日报》2026年01月23日第003版:北部湾评论·生活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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