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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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民办教师到白发老者,我的父亲扛过生活的许多苦,却从未在我们面前皱过对生活的眉。
这段时间因为修缮老宅,我陪着父亲聊天也多了起来。大多是和父母商量修缮老宅的事,听听他们的想法。
去年国庆假期,我和父母说要给村里的老宅更换瓦顶时,他们脸上的笑意就藏不住了。原本我只计划把老宅的屋顶翻新,只要不让它漏雨,土坯房再立一百年都没问题。
没想到父亲回到老家看到老宅崭新的瓦顶时心里很高兴,但看到之前被雨水冲刷的斑驳痕迹,父亲又小声念叨说:“要是能把外墙也粉刷一下就更好了。”他执意要用自己的退休金添一份钱。
想想父亲那少得可怜的退休金,平时连一件新衣服也不舍得买,就连冬天他还是披那件当兵时穿的又黄又重的军棉大衣,我鼻头一酸,实在不忍心用父亲的钱。前前后后尽管是我们兄弟三人筹钱修缮,但为了使父亲安心,最终我还是接过父亲给的钱。
跟父亲聊天不只是商量家事,主要目的是想活动他老人家的头脑,听他絮絮叨叨讲那些过去的事,让他动动脑子想些事情也利于预防老年痴呆。父亲已经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但对年轻时经历的事情仍记忆犹新,那些埋在岁月里的苦与乐,被他讲得鲜活又温热。
父亲年轻时扛过枪,是村里人人称赞的有志青年。退伍回乡后,没有别的差事,被选进民办教师的队伍里。那时候的工资少得可怜,一个月只有8块钱。除了这8块钱,每年能领到生产队分给的几百斤稻谷和十来斤油,就是全部的待遇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们兄妹几个小时候,没少跟着吃苦。粮食不够吃是常事,米糠混着大米煮的稀饭,能吃出满嘴的糙感。有时候揭不开锅,母亲就去村里条件稍微好点的乡亲家借粮,隔三差五地,挨家挨户去借,借米时用米筒来计量,两筒三筒地借,等秋收了再一筒不差地还回去。最困难的时候,一锅连藤带壳的黄豆,用大锅一煮,大人小孩围在一块,你一把我一把的,就是全家人的一餐饭。
即便这样,父亲肩上扛着全家八口人的生计,却从没在我们面前皱过一次眉。他是个闲不住的人,心里总装着村里的事。那会儿村里、大队里要写标语、出宣传栏、办黑板报,大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父亲。这些活都是义务的,没有一分钱报酬,可他每次都应得爽快,拿起毛笔就走,熬到半夜也毫无怨言。有人劝他,既没钱又没记工分,别傻忙活了,父亲只是摆摆手:“都是村里的事情,计较那些干吗。”
父亲心里一直揣着一个入党的心愿。从当民办教师那会儿起,他每年都认认真真地写入党申请书,一笔一划,满纸都是赤诚。虽然入党之路并不顺利,但他始终保持着对党的忠诚和热爱。
1990年,父亲终于转正,成了一名公办教师。他的腰杆挺得更直了,责任心也更重了。他调到村大队小学任教,还协助学校负责人的工作,满心想着为学校做点实事。他和另一位姓左的老师,一趟趟往县教育局跑,磨破了嘴皮子,终于争取到一批盖校舍用的木头桁条。虽然过程中遇到了一些困难,但父亲始终保持着乐观和积极的态度。
2005年,父亲退休了,工龄近40年。因为一辈子没评上职称,他退休前的工资只有1400多元,后来领的养老保险,也只有1040元。这些年,工资慢慢涨了些,现在每月能领到4300多元。父亲总是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
如今,父亲老了,走不动远路了,却还能清晰地记得年轻时的点点滴滴。我陪着他修缮老宅,陪着他回忆往事,不只是想让他动动脑子,预防老年痴呆,更想让他把心里的话都讲出来,一吐为快。
听父亲讲过去的故事,就像翻阅一本厚重的书。书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一个普通民办教师的坚守与担当,只有一个平凡老人的善良与宽厚。
那些拿着8元月薪的日子,那些为村里默默付出的岁月,还有他一辈子不计较的坚守,都藏着最动人的光芒。父亲的一生,算不上轰轰烈烈,却足够坦荡。他用自己的一辈子,教会我们:做人,要向上,向善,要勤恳,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看着父亲苍老的脸庞,我总想着,一定要把老宅修好,一定要多陪陪他,帮他圆那些年轻时没来得及实现的愿望。这就是我的父亲,一个拿着8元月薪也无怨无悔,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着想的老人。在我心里,他比谁都了不起。
来源:《来宾日报》2026年01月22日第03版:盘古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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