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春艳
母亲一直把挂在墙上厚厚的那种日历本叫“阳黄历”,每年岁末都再三嘱咐我们,谁方便了就给她买一本。
我们看“今夕何夕”有很多种方式,石英钟、手机屏幕和电子版万年历等,而母亲一直延续我们返城前在步家街就习惯了的阳黄历。
那么多年,我们其实并没有正视、在意、纠正过母亲这种“度日执念”。年末大家都忙时,有时元旦过了好几天,母亲才收到她的“新年礼物”。当然,多数时候,母亲在新年到来之前就收到了的。阳黄历到手,母亲总会全部翻看一遍。翻看阳黄历上已过去的日子,就像小学生落下了功课需要补上;翻看尚未到来的,恰似新学期崭新的课本需要预习。
每年新年前的个把月,都有大致相同又各有特质、不同版本的阳黄历上市,阳黄历上印的大致就是每一天阴阳历对照、宜忌、节气、节日……超豪华版本的阳黄历还印有节日菜谱、养生小知识、食物搭配表等。阳黄历对母亲而言可以起到“万能配置”的作用:在我们的生日和我们的孩子生日那天,她总是第一个发来祝福,几十年无一错漏;立春了,母亲说“春捂秋晾”,千万别脱秋裤;立秋了,母亲说“今儿该吃肉了,抢秋膘”;冬至的饺子,腊八的粥,我们从不担心会错过,有母亲盯着日子呢!
五十岁以后,我才真正懂得母亲和阳黄历的关系。阳黄历不仅是母亲的当下日常,也是母亲一页一页累积的回忆录。年月久了,不经意间我还发现阳黄历里有着深层的人生哲学。母亲不记仇,对于被贬损的那些往事,她说“老黄历了,提它干吗!”对于曾经困扰过我们的小人、琐事,她总是说“翻篇儿了,翻篇儿了!”要撕掉的那一页很沉重,甚至盛满哀伤,但是终究要翻过去,才能抵达崭新的今天。
不知从何时起,我给母亲买一本阳黄历时也给我自己买一本相同的。平时比较忙,我不会像母亲那样每日摩挲阳黄历,辞旧迎新的喜悦也总不及时,最久一次是四十几天后才记起撕掉旧日历。不过想想,也觉得有趣——你动不动手,你的日子也会被时间没收掉!
母亲之前照着阳黄历上说的那些禁忌,我持无所谓的态度,有时候还与她辩论,认为不科学。母亲认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小心谨慎方可岁岁平安。而今,自己在风雨中也跌跌撞撞五十多年了,回想起来,终于理解了知禁忌才有敬畏,懂取舍方能得安全和稳妥。
我对一本阳黄历的接纳和依恋,更可能是想借此靠近远方的母亲。
她的腿疾,她的脑血栓,她的年迈,我都不能一一化解,更不能亲手羹汤日夜陪伴,能做到的只能是抚摸同一版本的阳黄历,在等长的时光里,体味一页一页撕掉的记忆。我看西窗满目青翠,而她正眺望路上的白雪纷飞……
越来越觉得,母亲说的谁方便了给她买一本阳黄历,是一个多么幸福的吩咐!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21日第07版:人文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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