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健明
凌晨,被窗外的风啸声惊醒,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看海冲动。冬晨的风裹挟着寒意,撞得窗棂簌簌作响,那股凛冽的劲道,分明是海边独有的气魄。
披衣出门,寒风瞬间扑上脸颊,带着咸涩的海腥气。道路两旁的树木被风扯着枝条,摇摇晃晃地飞舞,天地间,只剩下风的呼啸,那狂风吹得呼吸都有点艰难,这才是真正的海边啊,没有春日的温柔缱绻,没有夏日的喧嚣热闹,唯有严寒与大风交织。
走出风口,一片开阔的草坪撞入眼帘。天是灰蒙蒙的,没有半分阳光,这是阴冷的色调。草坪上铺着一层矮矮的草,枯黄中嵌着点点青绿,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段温软的旧时光里。海风穿过草叶的缝隙,呼呼作响,反倒让那份宁静愈发醇厚,也让我看海的渴望,愈发浓烈。
穿过藤蔓缠绕的花园长廊,沿着海边的马路缓步前行。道旁,却见整齐的三层小别墅,白墙红瓦的,在灰蒙天色下静静伫立,这般临海而居的闲适,大抵是许多人向往的生活。行过公园花圃,那片魂牵梦萦的海,终于撞进了眼底。
昨日还是一片宁静滩涂,此刻已是波涛翻涌。海风狂啸着掠过海面,将原本平整的海面揉出层层叠叠的浪潮,远望去,白浪点点,像撒了一把碎玉。雾气早已散尽,空气清冽得能涤净肺腑,远方的码头清晰可见,一座座起重机的巨臂静静矗立。
沙滩上空寂无人,只有我与这片海相对。狂风卷着细沙,扑在脸上微微发疼,耳膜里灌满风与浪的合唱。我缩着身子往前走,却偏偏贪恋这份空寂——这是独属于我的天地,可以卸下所有纷扰,与大海静静对话。脚下的沙细软绵密,再往前,便是一堆堆赭黑色的嶙峋怪石,被海水冲刷得棱角尽失,却依旧倔强地守在海岸边。
越靠近海,风越烈,浪涛拍打礁石的声响也越清晰。那浪头一卷一舒,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奔涌而来,撞在石上,碎成漫天的雪沫。恍惚间,竟想起了苏轼,想起他被贬海南时的颠沛与豁达。这位文豪也曾在这般的海边,听风观浪,那份穿透苦难的从容,此刻竟与眼前的海,这般契合。
正出神时,突然看见一两只海鸟翩然掠过海滩,小小的脚尖在乱石沙滩上轻快跳跃,啄食着潮间带的小生物。它们在狂风中起落,却灵动得像一串跳动的音符,让这片苍茫的海,多了几分生机。我忍不住学着它们的样子,在沙滩上小跑起来,寒风灌进衣领,却莫名生出一丝暖意,仿佛所有的疲惫与烦忧,都被这风卷走了。
昨日走过的长堤,此刻已被波涛环绕。不再是隔着滩涂的遥望,而是真正与大海相拥。站在堤上,脚下波涛滚滚,万里无垠的海面在眼前铺展,海腥气扑面而来,内心忽然翻涌如潮。人生不正如这大海吗?时有风平浪静的安然,亦有波涛汹涌的跌宕,却总要怀着一份豪情,勇往直前。
我曾觉得自己如沧海一粟般渺小,可此刻立于涛声里,竟觉得心与海一同壮阔起来。那蜿蜒曲折的长堤,不正是人生的坎坷波折?那翻涌不息的浪涛,不正是面对困境时的铮铮誓言?寒风依旧凛冽,我却不再觉得冷,反而对着大海,忍不住放声呐喊。
堤边泊着艘小船,在浪涛里稳稳当当,不因风狂浪急而飘摇。原来船底系着结实的缆绳,一头拴着船,一头拴着岸堤。刹那间恍然,人生亦是如此,那些牵系着我们的亲情与责任,便是最牢固的缆绳,纵有狂风巨浪,也能稳稳锚定前行的方向。就像岸边的礁石,千百年来迎着浪涛,始终昂扬向上;亦像那艘小船,以柔软之姿,守着坚韧之心。
不知何时,来了两个小姑娘,她们笑着跑过堤岸,棉衣被风吹得鼓鼓的,像两只展翅的小鸟。她们迎着风摆着姿势拍照,笑声清脆,与浪涛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晨海里最动人的旋律。
风渐渐温柔,天边隐隐透出一丝霞光,潮水却悄悄退去,海面又慢慢变回昨日的滩涂模样。游人渐渐多了,沙滩上有了喧闹声,孩子们提着小桶,在乱石堆里追逐嬉戏。我拢了拢衣襟,指尖冰凉,心里却盛满了滚烫的收获。
看过许多的海,却总在每一次相逢时,生出新的感动。这晨海的狂风巨浪,是风景,更是人生的隐喻。它让我懂得,面对困境当如海浪般勇往直前,亦要珍惜那些拴住我们的真情与责任。毕竟,人生的每一段旅途,每一处风景,都是时光赠予的珍贵礼物。
来源:《梧州日报》2026年01月15日第05版:鸳鸯江·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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