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蓉
冠岭鎏光。谭瑞军 摄
海风从东南拂面而来，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我站在北海银滩，看无垠的蓝铺展向天际，与云影交融成一片朦胧。当地人唤它“天下第一滩”，沙细如粉、莹白如银，赤脚踩上去，温软的触感从脚底漫进心底。
这是我旅居北海的第八个冬天。北国故乡，此刻该是零下三十几度的严寒，滴水成冰；而这里，三九天的风依然温柔，带着若有若无的青草香，犹如泡开的绿茶在空气中氤氲。海鸟的啼鸣时断时续，与浪花拍岸的节奏应和着，一种久违的安宁感慢慢漾满胸怀。
大海像一位复杂的情人。晨光里，她是披着白纱的少妇，素颜中透着俏丽，羞涩里藏着爱恋。海风拂过，似在窥探她的秘密；浪花吻岸，如触碰温润的肌肤。她温柔时，是低吟浅唱的美人鱼，每个音符都令人心扉柔软；发怒时，却如同桀骜的猛兽，咆哮着似要吞没一切。这般善变的脾性，倒是像极了人生。
元旦前夕，我随万老师去合浦蛟龙塘休养院慰问演出。院里住着的是麻风病康复者，一群被命运亏待的人。临行前我满心忐忑，怕自己会被传染，更怕面对那些难以想象的景象。可当那些残缺的身影、激动的面容，还有咿呀难辨的话语真切地映在眼前时，惧意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悯。
院中有几竿百年老竹，依旧苍翠挺拔，如岁月立的碑，刻着一段段沉默的人生。我蹲下身，看见竹根处新发的嫩芽，白白细细的，在冬日阳光下轻轻颤动。它们多像这些无辜的生命，在被遗忘的角落，静静生长，也静静哀伤。
我把所有感触融进肢体，为老人们翩翩起舞，恍惚间似乎回到了学生时代，为老师和父母汇报演出。这是我业余演出当中，最投入、也发挥最好的一次。
离别时，一位老人用残缺的手握住我，咿呀说着什么。我听不懂话，却看懂了他眼里的光。同行护工翻译：“他说，谢谢你们还记得我们。”
那一瞬间，海风穿堂而过，我忽然明白：没有谁真的被遗忘。祖国将他们安置在四季如春的合浦，有屋舍可栖，有活动场所可慰，有三餐温饱，还有定期体检。这样的日子当然不完满，却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归途上，我心情沉重。想想他们的一生，再看看自己，一种复杂的感激在胸腔涌动。同车一位家境优渥的女士忽然问我：“荣姐，你好像对金钱不怎么在意？”
我笑了笑。她曾邀我投资一个项目，被我婉拒了。她又追问：“如果有一件上万元的衣服和一件几十元的，你选哪件？”
“适合我的才是最好的。”
“但在这物欲横流的年代，没有金钱，哪来的尊严和安全感？”
我望向窗外掠过的满眼绿色，想了想说：“没错，没有金钱的确寸步难行。但金钱好比一桶水，不喝不行，喝多了却会浮肿，甚至膨胀。”
她睁大眼睛看着我，像在看天外来客，末了轻声叹道：“这种比喻，我头一回听见。”
是啊，这般感悟，我也是用半生才慢慢懂得。
八年前，我拖着一身伤病来到北海。那时的我，像一只折翼的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次飞翔。是北海的海风收留了我，用温润的吻疗愈我身心的创伤；更幸运的是，我在这里遇见了光。黑龙江的万老师，带我走进公益，让我看见苦难里的坚韧；树梅姐和云玲妹，用东北人的直爽，温暖我异乡的孤寂；云玲妹和湖南的爱珍，几乎成了我的专属司机，随叫随到载我出行；河南的娟娟和德华，不只是灵魂知音，更是生活帮手，帮我打理琐事，还常帮我包饺子；内蒙古老乡阮直老师和旅居者协会的樊会长，时常关照我，凡事都想着我；尤其是重庆的晓燕姐，尽心尽力地为我化解了所有难题……
他们来自天南地北，口音各异，却有着同样温热的心。从初见的陌生试探，到如今的熟稔无间，不过三个月光景。是他们的善意，让我选择留在北海；是他们的陪伴，帮我走出人生低谷；是他们的爱，让我在异乡寻到了家的暖意。他们就像一束束光，照进我生命的裂缝。而裂缝深处，正有新的生机在悄然生长。
偶尔长夜无眠，我常自问：我何德何能，能得这般助力与厚爱？没有答案，唯有感恩，如潮起潮落，一遍遍漫过心岸。
如今我终于明白：人生本就是一场淬炼。大海教我，温柔与暴烈原是一体；疗养院的老竹教我，沧桑与新生可以共存；朋友们教我，给予与接受皆是恩典。那些曾席卷而来的暴风骤雨，磨去了我的怯懦，炼就了我的刚强；那些途经我生命的贵人，用温暖与爱，唤醒了我生命里的春天。
而北海，这片碧海蓝天的栖所，正以永不疲倦的海风，一遍遍告诉我：活着，并且去爱，就是生命全部的意义。
新岁已启，海风依旧。我站在银滩上，看潮来潮往。远处渔船归航，渔歌隐约可闻；近处孩童在沙滩上追逐浪花，笑声清脆；几个老人坐在沙滩椅上，安静看海，脸上的皱纹里藏着各自的故事。大海这位永恒的母亲，向着陆地延展着臂弯，包容着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她无言，却教会我们：无论经历什么，都要像海一样，既能温柔似水，亦能坚韧如钢。
愿所有栖居这片海边的人，前路坦荡，心有所得，梦有所归。也愿我自己，余生都能如今日——沐海风，怀感恩，向阳而行。
海风又起，带着海的咸涩，却满是清新和生机。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每个肺泡都被这风洗净。原来，重生从不是忘记过去，而是带着所有伤痕与恩典，更好地活着。
而海风，会一直吹下去。
（作者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鄂温克族，旅居北海。）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16日第06版：记录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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