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与天等的故事
■黄才能
三百多年前的徐霞客,无疑是古人了。在天等,徐霞客比其他古人的“知名度”要高得多。为什么?凭两点:第一,现今天等县13个乡镇,徐霞客走了9个,没到的4个也分别有记叙;第二,徐霞客毕一生之力写下的《徐霞客游记》,其中近两万字是写天等的。
这里先来说说徐霞客这个人。徐霞客1587年1月5日出生在江南最富庶的鱼米之乡江阴县一个豪富之家,少时饱览群书,22岁时告别母亲和新婚妻子,开始外出旅游。此后几十年间,他几乎一直奔波在旅游路上,先后游历了今中国东南、华北、华南、西南16个省和北京、天津、上海3个市。天等,则是徐霞客人生最后一次出游路上的一个“点”。1636年,已经是明朝末年了,51岁的他由赣入湘辗转西南。次年农历九月二十六日,徐霞客由南宁沿左江进入今崇左市区域,在游历今扶绥、江州、大新后,十月二十三日进入今天等地域,在天等的小山、龙茗、福新考察5天;二十七日前往今大新下雷;4天后的十一月初二日,转道天等,在把荷、向都、宁干、东平、进远、进结等继续考察,直到十一月二十七日离开天等境前往南宁。徐霞客在天等的31天里,走了现在的小山、龙茗、福新、把荷、向都、宁干、东平、进远、进结9个乡镇;从小山龙桥到进结印勇,共走了现在天等地域内的36个行政村。一个月里,他写下了近两万字的游记。独特的景致,多彩的民俗,悠久的历史,别样的生活,都详细记载在《徐霞客游记》中。他惊羡于天等的绝美:称龙茗飘岩“吾西游所登岩,险峻当以此岩冠”;福新四城岭“山回坞辟,畦塍弥望”“石山复攒绕成峡,村落散倚崖坞间”;向都百感岩“通之则翻出烟云,塞之则别成天地。西来第一,无以易此。”进远“南北两石山峥峥屏立”“石峰峭聚如林”;进结“溪四壑转,溪田如掌”……
徐霞客对天等着墨最多的,是浓浓的人情。天等人民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外地人展现的那份善良好客,一再令他心潮澎湃,从心底流入他的笔端。
当年十月二十二日,徐霞客来到龙英州耸洞(现在归大新桃城了),在驿站住下。这是龙英州在和养利州交界处设立的一个“政府招待所”,用今天的话来说,是个“窗口单位”。这个“窗口单位”给徐霞客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呢?我们来看他的记载:“又三里,有村北向,曰耸峒,有耸峒站,乃龙英所开。馆舍虽陋而管站者颇驯。”哪怕条件是简陋的,态度不能“简陋”。这里,徐霞客用了一个词“颇驯”,说的是他刚进入龙英地界的第一印象:天等人温柔顺从、热情好客、彬彬有礼。
在龙英,徐霞客参观了“不特南、太诸官廨所无,即制府亦无此雄壮”的龙英州衙后,于十月二十五日前去游飘岩。他在飘岩山脚下找来一个人带路,沿着悬挂的竹梯登山。领略了飘岩的奇特险峻后,“乃复历十一梯而下,则岩下仰而伺者数十人,皆慰劳登岩辛苦。”一个素不相识的外地人来爬山,竟然有数十人等在山下“仰而伺”。这里面当然不乏好奇的成分,但更多的是对爬山者探险的关切和担心。而看到徐霞客终于平安回到山脚,大家都称“先生爬山辛苦了”,令徐霞客十分感动。壮乡百姓的淳朴与热情,深深打动了他。
登龙英飘岩的第二天,十月二十六日,徐霞客取道今福新镇西行。中午时分,“又西南四里,饭于骚村。四山回合,中有茅巢三架。登巢而饮,食毕已下午矣。”这个“骚村”,就是今万秀村布秀屯。在这个只有三个茅草房的小村子,“巢主”竟然拿出他的土酿招待远道而来的陌生旅者;而他们边吃边聊到下午,可见主人的好客热情。而更热情的还在后面。“过水,有歧北上山岗,其内为三家村。时日色已暮,村人自岗头望见,俱来助舆夫而代之。”三家村属四城岭,现在是江岸村的付亭屯。住在山腰中的村民看见有客人来,纷纷跑到谷底,替换轿夫。四城岭人就是这样地淳朴自然。“能帮就帮”,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意识,是天经地义的事,不需要知道对方是谁,不需要任何理由。我们需要注意的是,徐霞客在这里用了一个“俱”字:跑下来替换轿夫的,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全部,哗啦啦地全都跑来了。一个地方,要形成这样一个传统,一种风气,实在太难能可贵了。在这里,徐霞客没有展开评论,但我们可以想象得到,他的心里肯定是热乎乎的。同样在江岸村,徐霞客又一次动心。离开布亭屯,他来到了安村。“又西南一里,直抵所望石峰下,涉一小溪上岭,得郎头之巢,是为安村。为炊饭煮蛋以供焉。”这个“安村”,就是如今的江岸圩,是“挂”在山腰上的一个小村子。“村长”也同样地热情,给他做饭,并且煮鸡蛋来接待他。夜深了,徐霞客还舍不得入睡,和“村长”聊物产气候,聊风土人情……
同样的事情则发生在几天后。十一月初二日,徐霞客在下雷、湖润转赴向武,天黑时来到今向都镇贵合村。“复换之行,已暮矣。透峡东南向石山下,共一里,是曰陈峒。峒甚辟,居民甚众,暗中闻声,争出而负舆。又东一里,路北石山甚峭,其下有村,复闻声出换。”这个“陈峒”,官方叫“镇洞”,民国时期叫“镇定乡”,向都本地音叫“洞笋”。徐霞客这里说的两个村子,一个叫那合,一个叫那必。天黑了,那合人一听到呼声,“争出而负舆”,争相跑出来替换轿夫;后来到了那必,村民“复闻声出换”。
不需要布置,不需要动员,不需要检查,更不需要报酬,只有一腔与生俱来的热情善良。多么淳朴的一方人啊。土司管理地盘上有如此民风,也许是“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大汉族文人徐霞客所想象不到的。
在向都的十多天,当地官民的热情更是让徐霞客感叹不已。州官黄绍伦为了挽留徐霞客多留些时日,每天让人送来酒米肉菜,书信诗词往还,和他聊天,陪他探险,为他的考察提供各种方便;当地百姓包括和尚,也和他交往甚深,为他的考察义务带路,造竹筏,接崖梯。他离开向都前往宁干方向时,前来送行的有官员,有普通群众,还有一位禅师。他的轿子杆上,挂着不知是谁送的食品,还有他最喜欢的天等土鸡。
一路走来,徐霞客深深感受到天等民风之淳朴。到今进结地界后他遇到了一些曲折,还是当地的好心人帮了他。在高州,因为州衙已经搬到进结驿站,工作不正常,是一位姓廖的老人出面接待他,帮他安排行程;他被遗弃在回利村陆零屯路边时呼救时,“久之,一人至,邀余登架,以鸡黍饷而聚夫”,把他请到家里,杀鸡做饭款待,并出面召集脚夫;他第二次到高州遇到困难时,又是上回那位老人出面帮助了他。这些帮助徐霞客的人,并无一官半职,是最普通的老百姓。他们都是出于一种善良的本能,对需要帮助的人施以援手的。
离开进结,徐霞客往南宁而去。不少人都前来“远送,订后期而别”,但此后他再没有机会踏上天等这片土地了,只留下一串串滚烫的文字,伴随着这里的骀荡人情,继续散发着迷人的馨香。
来源:《左江日报》2026年01月14日第03版:花山新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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