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柟
乡下早晨十分寂静,可只要巷口传来“叮铃叮铃”的铜铃声,村里的孩子都开心地从各家屋里跑出来。那是吹糖人刘师傅来了——现在再想起这铃声,已经模模糊糊的,像被风吹淡了,一琢磨,心里就有点空落落的。
记得刘师傅总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挑着副旧木担子,两头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前面的柜子是深褐色的,柜面上嵌着块圆木盘,磨得光溜溜的。盘上用红漆画了格子,“孙悟空”“大公鸡”“小鲤鱼”写在格子里,有的漆掉了,露出木头的纹路。木盘中间的转杆缠了几圈旧棉线,杆顶的小铁针有点锈,可一转起来,我们的心都跟着跳。担子后面的炭火炉子总冒点青烟,黄铜小锅里的饴糖熬得黄澄澄的,甜香味混着炭火味,飘得满村都是,比啥零食都诱人。
每次刘师傅放下担子,我们就跟一群小麻雀似的,“轰”地围上去,手里攥着各种能换糖人的东西——我攒了半个月的牙膏皮,小胖藏在床底下的废铁皮,还有阿妹用红头绳扎着的玻璃球。母亲偶尔给我两分钱,我攥在手心里,汗把钱弄湿了也舍不得松开。上次我用三个牙膏皮换了个“小鲤鱼”,糖在嘴里化了好久,连最后一点渣都咽了,那甜味,让我好几天做梦都笑。
“别挤,一个一个来!”刘师傅笑着把转杆推到我跟前,他的手糙得像老树皮,指缝里还沾着点糖渍。我深吸一口气,用手指轻轻一拨,转杆“吱呀”转起来,铁针在格子上跑得飞快,我们喊着:“鲤鱼!鲤鱼!”可转杆停下,铁针偏偏指在最小的“小兔子”格子上。我耷拉着脑袋,刘师傅从锅里揪出一团饴糖,在手里揉了揉:“兔子也挺好,软乎乎的,比鲤鱼乖。”他的手看着粗,却灵活得很,捏个坑,拉出根糖管,凑到嘴边轻轻一吹,糖团就鼓起来,再用小剪刀修修耳朵、捏捏爪子,最后用黑糖稀点上眼睛——没一会儿,一只竖耳朵的兔子就插在竹签上了,太阳一照,亮闪闪的。
那时候的午后过得慢,刘师傅的铜锅里熬着饴糖,也熬着我们的童年。小胖转到“孙悟空”,刘师傅就多捏根金箍棒;阿妹想要“花蝴蝶”,他就用粉糖稀捏出薄翅膀。我们举着糖人,在巷口老槐树下跑着闹着,糖汁顺着手指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留下甜甜的印子。直到烟囱冒起烟,母亲喊我们回家吃饭,我们才不情愿地散开,回头看,刘师傅还在收拾担子,蓝布褂的衣角在风里飘着。
后来我去县城读书,就很少见刘师傅的担子了。有年春节回家,我特意绕到巷口,只看见光秃秃的老槐树,铜铃声没了,甜香味也没了,几个孩子抱着包装好看的糖果,蹲在石磨旁玩手机,没人提吹糖人。母亲说,刘师傅年纪大了,挑不动担子了,他儿子去城里打工,那副旧木担子,早扔在柴房角落,落满了灰。
去年再回乡下,巷口盖了新楼房,老槐树被砍了,青石板路换成了水泥地。偶尔跟村里老人聊天,说起吹糖人,他们也只是叹口气:“现在的孩子有手机有零食,谁还稀罕那东西。”我忽然想起刘师傅熬糖的铜锅,想起转杆上的小铁针,想起那些攥在手里、甜在心里的糖人——它们就像被风吹走的蒲公英,落在时光的缝隙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现在再听见“吹糖人”这三个字,只能从旧照片或者老人嘴里听到。那“叮铃叮铃”的铜铃声,那甜丝丝的饴糖香,还有刘师傅糙手里捏出的糖人,都成了过去的事。它们藏在童年里,像一颗化了的糖,留下点甜味,也留下点怅然——原来有些好东西,真的会跟着时光走,慢慢远了,只能在回忆里找着点影子。
来源:《贺州日报》2026年01月14日第03版:文化
扫码访问小程序中的本文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