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雪娇
我们村有两样活物活得最长久,一样是村口那棵老榕树,另一样就是流淌的静河。老榕树的年纪没人说得清,它的腰肢粗粗的,树冠能遮住半亩地,夏天投下的阴凉,冬天漏下的日头,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
静河也是不知疲倦的。它从北边的山坳里钻出来,在村子绕了个弯,又慢悠悠往南去了。它和这方圆百里很多不知名的小河一样,汇入了滔滔的右江中。
我们村的房子,都是沿着榕树和河岸排开的。青瓦灰墙,高高低低。从九十年代起,村子渐渐空了,年轻人都顺着静河往外走,到镇上去,到县城去,更远的去了广东、浙江。最初的时候,他们背上行囊步行到镇上,在镇上搭了班车去县城,再转车去远方。十几年前,村里摩托车多了,打个车就能到镇上。这几年,汽车也多了,到镇上坐班车的人少了,要出远门,都是托亲戚朋友送到县城,再转车。但无论是三十年前,还是三个月前从我们村出去的人,走的时候都是头也不回,像是甩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但老榕树记得每一个离开的人。它的叶子密密的,树底下有几块大青石,被磨得油光发亮,那是几代人坐出来的。
福生家就住在榕树对面。福生的女儿生在小满那天,起名小满。福生和媳妇阿秀结婚后一起去东莞打工,有了小满后头几年,阿秀在家,小满五岁那年,她又去东莞,小满留给爷爷养。
小满是吃着方便面长大的。福生每次临走时买了两箱康师傅,堆在堂屋墙角。他摸着女儿的头说:“爹娘去给你挣学费,等你考上大学,咱们就团圆了。”小满不说话,只是扯着父亲的衣角。
后来汇款单每月准时来。福生在附言栏里写:“给小满买牛奶。”爷爷不识字,总是让小满念给他听。小满念完了,就把汇款单折成纸飞机,从窗口扔出去。爷爷一边捡回纸飞机,一边骂:“臭丫头!扔了你吃什么啊!”
小满没事的时候就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碗方便面。有时候她会抬头看河对岸的路,看有没有邮递员的绿色自行车,看得久了,眼睛就模糊了。
这样过了十年。
小满十五岁那年,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福生特意从东莞回来,在榕树下摆了酒席。小满穿着新买的碎花裙子,在酒席间穿梭,那荣耀的场面让福生一家高兴了好一阵子。
可是谁也没想到,小满上高中后像变了个人。她开始逃课,跟着班上的几个姑娘去网吧。她开始往脸上抹粉,白得像白骨精,嘴唇涂得鲜红。听说还交了个男朋友,人家说,就是个修摩托的黄毛,那头发黄得像稻草!
这些事,爷爷是不知道的。小满上高中后一个月都不回去一趟,每回一趟家,得坐三个小时的班车,到镇上还得找摩托车回村,也是很折腾。偶尔回去,爷爷看到孙女穿着奇装怪服,脸画得像只猴子,说了两句,孙女就不耐烦了,再说两句,直接就耍起了脾气。他给福生打电话,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只说:“小满又长高了。”
真正出事是在腊月。班主任把电话打到东莞,说小满要退学,电话那头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小满怀孕了,三个月。电话是阿秀接的,她正在流水线上缝衬衫袖子,也顾不上手中的袖子,便火急火燎地给福生打电话,叫他马上回家。
福生和阿秀连夜坐火车往南宁,到南宁搭班车到县城,又从县城坐班车到镇上。到了镇上,集市已经散了,暮色渐浓,想找本村人也没找着,幸好还能找到一个开摩托车的,愿意送他们回到村里,但需要付二十元的车费,这费用已经赶上从镇上到县城的车费了。
他们进村时天色已暗,老榕树在暮色苍茫中打着盹。那晚,天不算高深,星星也躲到云里去了,对福生和阿秀来说,眼前的世界陷入一片唏嘘和惶恐之中。小满坐在火盆边烤火,肥大的大衣把身体包得严严实实。她见父母进门,愣了一下,随即把脸扭向一边。
“我的事不用你们管。”她说。
福生的巴掌举到半空,最终又落在了自己脸上。
那些日子,福生家鸡飞狗跳,阿秀的哭声,福生的骂声,小满的顶撞声,混杂在一起。那段时间,那黄毛倒是不敢到家里来一次,黄毛的父母听说这事很热情,几次电话给福生,听着黄毛的父亲电话里夸张的亲热,把这乱七八糟的破事当办喜事一样张罗,他就来气。
“丫头已经这样了,气也不中用,趁着月份小,让她去那家人吧,只怕再过一阵,更不好见人……”阿秀几次劝福生。
“罢了罢了!怪我,怪我啊!”福生把脸埋进掌心里。父亲这般无助和伤心,小满还是第一次见着。一直以来,她只觉得爹娘离自己很远,爹娘是啥?是康师傅方便面?是娃哈哈AD钙奶?还是每月准时的汇款单?但这一刻,她是真切感受到了一点血肉的温度了,只是这股热也一下子烫到了她,猝不及防。
大约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小满肚子疼,打电话给黄毛,电话那头是麻将碰撞的声音,“这么点事自己不会处理?我正忙着呢!”小满挂了电话,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月光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这一夜过得实在漫长。
“妈,我想去医院。”回来这么多天,小满第一次喊“妈”。
娘俩早早去了县医院。一阵麻药下去,小满的世界失去了知觉,她好困好困,她知道,等再睁开眼,一个生命永远从她的身体出去了,可这都是命,她自己的命也一样,打出生以来就一直在漂泊,很苦,很孤独,那还不如不曾来过。她倔强地想,然后进入了昏睡。
出了手术室,小满的脸白得像张白纸,却坚持自己走回家,阿秀跟在后面,心疼,却不知怎么劝女儿。她不知道说什么,现在不知道,这十几年来一直都不知道,只是她硬生生地把这些都忽略掉了。
福生在榕树下蹲了一夜。他在想着回厂的事,整整想了一宿。天亮时,他脚边的烟头堆了一地。他回屋对阿秀说:“不走了。穷死,也要守着她。”
小满休学了一年。那一年,她学会了种菜。她把菜籽撒在菜地里,每天浇水。青菜发芽很慢,破土总要时间,破土也得付出一些代价。她重新捧起课本,她在等待。
三年后的夏天,小满收到了省城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邮递员在村口按响喇叭,整个村子都听见了。
这些年,我们村悄悄起着变化。福生在后山自家的板栗林散养土鸡。鸡苗刚来时毛茸茸的,小满每次去喂食,小鸡们追着她的胶鞋跑。后来,鸡慢慢长大了,鸡蛋多了,到了农历七月,板栗也结满了果子。她给鸡拍照,又拍了板栗,配了一段文字:“宝子们,想要什么样的鸡都有!还有哦!板栗不是一颗一颗挂在树上的!”
阿秀也变了。这个在流水线上沉默了十几年的女人,居然开始在网上卖鸡蛋。她用稻草编成蛋托,每个鸡蛋上都贴着下蛋的日期。“这是昨儿个下的。”她在镜头前举起一个鸡蛋。
还有春梅,她不再只是守着开了多年的小卖部,她组织村里的妇女,把老辈人传下来的壮锦、刺绣手艺捡起来,她们做的头巾、台布、手帕和布鞋,在网上卖得红火。
临近年关,家家屋顶都飘起了炊烟。新修的村路上,有摩托车载着打工回来的年轻人驶过。村部的广场上,几个女人跳起广场舞,老榕树下又热闹起来,不再是只有老人和孩子,他们谈论的也不只是外面的世界,还有村里的芒果林、杉木林、养鸡场……
关于我们村的故事还有很多。比如常年在广东打工的德明,前几年在工地受伤,左手只剩下三根指头,回来后在村小学旧址开了一个制香厂,生产的香往外地销售。再比如老光棍土根,年轻时因为家穷没说上媳妇,年纪大了,竟成了养蜂高手,他的蜂蜜一直不愁卖,去年竟也娶了个邻村的寡妇。
那些最早出去打工的人,如今也到了做爷爷奶奶的年纪了。他们中有的还在异乡漂泊,有的已经回到静河河畔,在榕树下含饴弄孙,聊着谁家的儿子在城里买了房,谁家的女儿嫁得好,谁家的芒果结得大,谁家的鸡鸭养得肥。
时光不断向前,老榕树在风中低语,静河流向远方。远行的人们穿过山海,多年后终于明白,归来才是抵达。
来源:《右江日报》2026年01月06日第A03版:澄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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