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叶成 | 三岔断桥意难平

■杨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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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三岔铁路桥停运后尚未拆除的情景。李克忠 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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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2012年的三岔铁路桥。杨叶成 供图

无数次走过三岔龙江大桥,望着旁边残存的铁路桥,眼前忽有火车桥上过,那一连串“哐当哐当”的声音像一首唱了半世纪的老歌,在江面轻轻回荡。无数次忍不住驻足桥头,望着那一排空荡荡的桥墩出神:这里是否也曾如《清明上河图》般热闹?

裸露的桥墩静静立在河中,像几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守着龙江河的流水,也守着三岔人藏在时光里的记忆。

这座桥的故事,要从战事吃紧的年代讲起。1940年,黔桂铁路柳州至金城江段通车,三岔火车站也随之诞生。这条铁路是国民政府为抗战而修建的,历经战火摧残,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重新修复。2008年7月29日,黔桂铁路全面提速,黔桂铁路洛满至洛东区间改道柳城六塘镇走新线。三岔火车站随之撤销,岔罗线失去存在意义,不可避免地退出历史舞台。2012年10月,岔罗铁路正式关闭。2013年1月11日,在切割机的最后一阵撕裂声中,铁路桥的钢架慢慢下沉,紧接着一声巨响便坠入河里,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形成一道彩虹。这座装满几代人青春与故事、驮着无数人晨暮与归途、刻满时光印记的钢架桥,在坚守42年后,终于卸下了它的使命,随着缓缓流水带走了三岔人叹不尽的意难平。

好友描述那天的场景:新桥上挤满了围观群众,人群中有个老人攥着铁铲,嘴唇哆嗦,浑身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他是当年参加过这座桥建设的建设者。其实这座桥可以不这样消失——哪怕不通车,供人行走也好;或者封了人行道,砌围墙、加栏杆留作纪念也行。可最后,当地百姓只能摇头叹息,看着吊机进场拆铁轨、卸枕木。

这座铁路桥的诞生本就带着时代的重量和当地人的血泪。1958年6月,为运出罗城的煤炭,广西煤炭厅规划了宜山三岔至罗城的专用铁路线。柳州铁路局边勘测、边设计、边施工,其间多次改线,却因国家缩短基建战线,不到两年便停工。1969年5月,由“6927工程”指挥部承担施工任务,沉寂8年的工地重新热闹起来。工地上彩旗飘扬,红歌嘹亮,从梧州、柳州、罗城、东兰和宜山等地赶来的民兵上万人分布在各段,其中在龙江河两岸搭起工棚的就有数千人。他们手握简易工具,靠人海战术肩挑手推,硬是在水位较深的龙江河中逐步围堰钻井打桩。好友的爷爷白天在工地上刨冻土、扛钢钎,晚上就着煤油灯啃红薯,冻裂的手背上结着血痂,却总跟工友们说:“等铁路通了,咱们三岔就热闹了。”这一次,钢轨终于铺过龙江河。1970年1月19日,第一列火车驶过桥面,数千人跑到河边欢呼,有人笑,有人哭。

20世纪80年代,没有高速路,更没有动车高铁,铁路经过的地方就如今天有高铁站一样令人自豪。小小的三岔不仅有沿河的航运,还有两条铁路线经过。三岔镇无疑是改革开放后宜山最繁荣的乡镇之一,作为黔桂铁路上的重要节点,罗城的煤一车车从这里运出去,再把外面的布匹、煤油、机器等运进来。南岸桥头的化工厂和炼油厂,成了镇上最风光的地方之一。工厂最辉煌时,几十名工人穿着蓝色工装,每天踩着铃声上下班,工资比镇上的干部还高,谁要是能进厂里当工人,媒人能把门槛踏破。每天清晨,骑着自行车、推着手推车和挑着担子的赶集人与工人们在铁桥人行道上,挤在一起,相互碰撞,一句“对不住”就化解了拥挤的尴尬。

三岔乡镇企业发展势头迅猛,有水泥厂、发电厂、农机厂等大大小小的企业20多家,撑起了当地的工业化时代。三岔酱油远销贵阳和武汉,据说当年酱油一到,店家就会贴布告:“好消息:三岔酱油已到,欢迎购买!”还有规模最大的有上百名员工的水泥厂,他们生产的八仙水泥更是拳头产品,供不应求,得先交钱下订单才安排生产。当地一名离休干部吕剑平晚年在《难忘的岁月》里写到:1983年,河池地区的普选会议在三岔试点,全地区的干部都来了,东方红旅社两栋楼住得满满当当的,老人说“整条街都是穿中山装的干部”。

那时候的三岔更是龙江河畔的“小香港”。东街尾的“湖南街”,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熔炉,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能传到街那头。湖南来的工匠们手艺好,打出来的犁头、铧口又尖又硬,周边乡镇的群众宁愿走二三十里的路,也要来这里买。街中心的“广东街”更热闹,商铺的木门上刻着精致的花纹,掌柜的一口粤语听得人耳热,布匹、洋纱、煤油摆得满满当当,还有从广州运过来的瓷器,被小心地放在玻璃柜里,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我曾在朋友家见过一位广东籍的老人,她说,以前她父亲就在“广东街”开当铺,来当东西的人有挑夫、商人,还有偶尔路过的火车工人,“甚至有信封上写‘柳州三岔’,人家都以为这里归柳州管呢!”阿婆说着,嘴角露出一丝骄傲,“后来我嫁到这里,家里还留着父亲当年用的算盘,珠子上的包浆都是做三岔的生意磨出来的。”

没有岔罗铁路之前,龙江河上的轮渡是三岔人抹不去的记忆。从敬老院旁的泥路往下走,就能看到当年轮渡码头的旧址,如今只剩下一片长满芦苇的滩涂,只有河水拍打着岸边的声音,还能让人想起往日的模样。据说,铁路桥开通之前,轮渡开得极频繁,两岸走亲戚赶集的人要靠它,拖拉机拉着农产品去赶集也要靠它,就连广磷厂的班车过河也得等轮渡。最热闹的是夏天,经常有一些水性好、胆子大的男子光着膀子,等船开到河中央,“扑通”一声跳下去,溅起的水花能打湿船上的乘客。如今,曾经在船上嬉笑打闹的人都已古稀,偶尔路过河边,还会指着河中央自豪地说:“当年我就是从那里跳下去的。”

时代的车轮从不停歇,铁路的辉煌无法支撑长久的繁荣。2008年8月15日,三岔火车站撤销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镇里,镇上的空气凝住了,大家都在默认:三岔这下真成被遗忘的死角了……不久,龙江大桥的施工声响起。这座本该用18个月就建成的大桥,却不知被什么拖住了脚步,直到2013年才通车,让镇上的人在茫然与叹息中煎熬。

曾经有四年雨季,洪水来时,我总是站在大桥的栏杆旁,在险要处拉警戒线,然后还得盯着上游那些冲下来的大树和竹蔸穿过桥孔,浮想联翩,真怕那些旧桥墩被洪水冲垮。

而今站在桥头,风里裹着水汽和淡淡的鱼腥味拂过脸颊。不管是看东面的龙珠岛,还是看南岸和北岸,目光最终还是情不自禁地越过粼粼波光,落在那座锈迹斑斑的桥墩上。它们像泡透了的老茶,表皮脱了色,风一吹便有沙石簌簌落下,却依然稳稳扎在河里,托着那几段厚重的巨型水泥板。它们不是一座冰冷的遗址,而是三岔人岁月里的年轮,刻着计划经济的艰辛,刻着改革开放的活力。原来,有些风景会刻进骨子里,刻着无数人的青春和乡愁,只要一想起,就会让人魂牵梦萦。

来源:《河池日报》2025年11月10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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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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