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庸庸 | 凤凰花下执灯人

■秦庸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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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花开 徐华 摄

初闻“山口中学”,我想起王维那句“山口潜行始隈隩”。真正站在校门前那日,凤凰花开得如火如荼,如烈焰与丹霞交织的自然画卷。八月骄阳穿过虬枝,在斑驳铁门上洒下细碎的金箔。这所藏在合浦县山口镇老街深处的学校,像被时光遗忘的隐士,巷外的车马喧嚣到此戛然而止。

身为外语专业研究生,我本有诸多选择,可招聘公告上“地理教师岗”五个字,却像一束光照进记忆——我瞬间回到十年前的高中课堂。那位总捧着地图册、面带微笑的地理老师,曾指着斑驳的地图说:“最偏远的山区,往往最需要播撒火种的人。”如今,我带着在海外积累的教学经验,带着她当年种在我心里的种子,回到了同样的“山中”。

校园很小,二十分钟便能走遍每个角落。红砖围墙爬着苍翠的爬山虎,旧篮球架的漆皮剥落成抽象画痕。可当我站在教学楼天台俯瞰,忽然懂了何为“陋室生辉”——穿校服的孩子们在打扫得发亮的甬道上奔跑,笑声惊起榕树上的麻雀;图书室飘出沉沉墨香,与食堂蒸饭的热气在空气中缠绵;最动人的是那些眼睛,在略显陈旧的校舍间,亮得像蓄满晨露的星子。

我的第一堂地理课,从巴黎奥运会讲起。当奥运中的地理在投影仪下呈现,孩子们才发现,地理并不遥远,就藏在身边的世界里。那个总坐在角落的男生悄悄问:“老师,办奥运会和学地理有什么关系?”我在他眼里看见了十年前的自己——当年,我的地理老师也是这样,为我推开了看世界的第一扇窗。

山中的老师,才是真正的掌灯人。教物理的徐老师用塑料瓶制作水火箭,生物课的黄老师带领学生在墙角开辟微型生态园。最令我动容的是临近退休的杨老师,每堂课他都带着和蔼的笑容,用欣赏的眼光看待每一个特别的学生。他说:“三十八年了,山口中学的孩子成绩未必拔尖,但他们‘光而不耀,静水流深’,如今在各行各业都做得不错。”他笑时眼角皱纹如菊瓣舒展,“你们年轻人总说微光——可微光会吸引微光。你看这凤凰花年年盛开,不就把整条巷子映红了吗?”

我渐渐明白,这“山中”既是地理的偏远,也是心灵需要跋涉的层峦叠嶂。有些孩子骑电动车、坐大巴,从几十里外的村镇赶来上学,心里还惦记着要帮家里捕虾捞蟹做晚饭;有的学生深夜挑灯苦读,只因家中弟妹喧闹。可他们笔下的中国地图永远色彩斑斓,作文里写着:“要走到山外更高的山”。

深秋的一个黄昏,我批改作业到晚霞漫窗。临走时,发现讲台上放着个麦秆篮,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六十九张纸条。“老师,你笑起来特别美,像照亮我们的光”“谢谢你告诉我,冰岛的极光不只有绿色”“我以后也要学外语,去你去过的地方”“谢谢你教我们情绪价值,教我们与父母沟通”……抱着这篮“阳光”走回宿舍,肩头拂过凤凰花的落瓣,我忽然懂了何为“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在这小小的山中,我们都在努力生长,终将长成能相互致意的森林。

如今,我已习惯伴着铃声起床,在虫唱中备课。城里同学在朋友圈晒着霓虹璀璨时,我的相册里却装满孩子们举着自绘地图的笑脸。他们教我辨认虾蟹的鲜度,带我去看海边最美的日落——这些地理书上没有的知识,成为我新的必修课。

冬至那天,新转来的同学望着教室窗外发呆。我领他到天台,恰好见夕阳给校园镀上金边,学生们在篮球场打球,跃起的身影被光影拉得很长。“你看,”我指向那株凤凰树,“来年夏天,这些叶子都会化作天边的火烧云。你此刻正如它一般,在寒冬中默默积蓄力量,待到盛夏,你必将冲上云霄,成为那一抹阳光。”他静默片刻,轻声说:“老师,我好像懂了。”

是啊,在教育均衡尚在途中的今天,总要有人以赤焰织就星河,让凤凰花的温度,焐热每一个偏远课堂的沉默角落。当某个孩子因我们的一句话而向往远方,当某颗种子在恰好的季节发芽——那便是山中永不落幕的阳光。它藏在晨读的书声里,躲在晚自习的灯影中,闪烁在所有甘愿留在这巷陌深处的人眼里。

(作者为山口中学教师。)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1月10日第06版:记录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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