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吾尔
考上广西师范大学，到学校已三四个月，我还没加入什么社团，唯一的爱好是打羽毛球。这样业余时间便多了，感觉很清闲，有一种时间“供大于求”的富余感。父母笑道，你倒是有用不完的时间啊，我们还有大把工没做完呢。我想，要是能把我发呆和浪费的时间赠给父母，就像2025年新高考二卷的作文《赠梦》一样，那该有多好。
学校所在的桂林绿水青山，是一座闻名世界的旅游城市——它曾是广西的省会。秋冬时节，仍满眼墨绿。可与首府南宁相比，最让我耿耿于怀的，便是没有地铁。我出行的大半时间，都耗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里。开始，我还抱怨速度过于缓慢，但渐渐地，我也喜欢上这种实惠的、慢悠悠的出行方式。
2025年11月底，我报名参加了在南宁的羽毛球公开赛。我只是重在参与，想体验一下大赛的感觉，见见世面。其次是顺便找在南宁上学的初、高中同学玩。仗着时间多，我选择最经济的出行方式：搭2个小时公交车去火车站，再乘4小时硬座到南宁。全程花费不到70元，又能欣赏沿途风景，实在是一举两得。
桂林北站的进站口与众不同，黑瓦、飞檐、白墙，有种中式老房的古朴与宁静，与印象中高铁站的人人行色匆匆有些反差。那天人不多，进站很顺畅，耳边只有几缕闲散的聊天声，有一种意外的冷清感。可往候车室里走去，嘈杂声便渐渐袭来了。
候车室里暖烘烘的。阳光洒满大厅，眼前人头攒动，着各色衣裳的旅客和背包挤挤挨挨。满脸胡子的外国人在整理行李，情侣凑在一起拍照，一家几口人聚在一起闲聊……检票通知、闲聊、小孩的呼叫声灌满大厅。我想，这大概就是老师所说的“活人感”吧。穿过人群的间隙，想找座位坐下，却发现根本没有位置。
我只好靠墙站着，望着站台发呆。一列火车静静停在对面的站台旁。墨绿的车身有些发暗，像一件旧外套。阳光洒在上面，散发出暖暖的反光，那反光仿佛也有些陈旧……
很小的时候，我就跟在父母身后，乘绿皮火车回外婆家。记得检票员在车票上“咔嚓”地剪个小口，仿佛为接下来十几个小时、慢悠悠的旅途剪彩。上小学五年级的暑假，父亲带我出游，从四川乐山乘绿皮火车返回广西。在车上，从四川凉山到贵州贵阳务工的一位彝族伯伯，大方地分享他所带的食物，那些暖心事让我一直记得……可一晃，已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而在此之前或之后，我多次搭过动车，也搭过高铁。动车、高铁贴地飞行般呼啸而行，窗外景色一一闪过，旅途时间被成倍缩短，就像加速了的时光。我爱收集车票，像攒钱一样凑成一大沓。那些粉色或蓝色的车票，都成了旧物。如今乘坐列车，已无需纸质车票。就让那些纸质车票，静静地留在旧时光里吧……
我刷手机通过检票口，直接走到站台上。绿皮火车是慢，可要上车必须快捷。我跟着箭头标识，走向即将到来的一号车厢。几分钟后，大红色的“和谐号”车头拖着列车缓缓驶来。长长的绿皮车厢就像一排墨绿的小屋。看见车厢上铭牌才知，它竟然从遥远的内蒙古包头驶来，一路向南到南宁，只是途经桂林北站。
车厢被过道分成两半，两边硬座都是两排相对的长凳，一排坐两三人，密密麻麻地，几乎是膝盖抵着膝盖，只有在靠窗处突出一块小桌板。我的座位刚好靠窗，身边五个年轻人看起来也都是大学生模样。他们来自更远的地方，都埋头看手机或睡觉。我拍拍坐在最外面男生的肩膀：“诶，帅哥……”便得以进入。我把背包塞到脚边，刚坐下。列车轻轻晃了晃，就缓缓开动。
把脸贴在微凉的车窗玻璃上，站台、桥下的公路与车流渐渐后退。阳光打在玻璃上，明明灭灭地。散落的民居和成片的绿意慢慢铺满车窗外。穿隧道时，车窗变成了一面黑镜子，能清楚照见自己。车厢内很安静，只有细碎的聊天，大家都在各自的世界里，和绿皮火车一道，慢慢地穿过一片片田野、一座座大山。邻座的年轻人转个身，手机亮了下，又暗下去。渐渐地，蓝天白云渐渐黯淡，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望着窗外不断更新的景色，我期望着快些抵达。不过，这样的时刻也挺好，就像躲进时间胶囊里，不用思想，不用回忆……慢慢地，我就睡着了。
醒来已近晚上八点，早过了饭点，窗外漆黑一片，只能隐约看到远山的轮廓。车厢里早已没先前那么安静。聊天声、拆零食包装的“嘶嘶”声此起彼伏。“轱辘轱辘”，寸头胖列车员推着小车慢悠悠穿过过道，他用洪亮的北方口音吆喝：“纯正内蒙古牛肉干嗷！有辣的有咸的，欢迎品尝嗷——”我想，那味道肯定和动车上一样，没几个人会买。吆喝几声，果然无人回应。可几番降价后，有人拿出手机扫码，随后喊声四起：“来包辣的！”“再便宜点嘛……”牛肉干被递向四处，瞬间只剩几包。不一会儿，香味就飘满车厢。我都心动了，可即使价格优惠，我还是催眠般对自己说“我不饿”，想留着肚子等下车后和朋友大吃一顿。
窗外，城市的灯光愈加密集。不知什么时候，“列车即将到达终点站——南宁站……”我知道，我的墨绿色之旅，告一段落。
我想，以后的某次或若干次出行，可能仍会选择绿皮火车，不仅仅是为了让时间慢下来。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31日第07版：人文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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