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莉君
岁末的空气里,弥漫着樟树与烟火交织的气息。送女儿入睡后,我独自坐在书房的灯下,远处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这样的夜晚让人格外清醒,仿佛听见时光流过指缝的轻响。莎士比亚说“全世界都是一个舞台”——过去这段时间,我在台上同时扮演着职员、母亲、写作者,以及远行者的守望者。
生活的转折,发生在某个平常的早晨。先生因工作需要远行,家中忽然只剩我和女儿。最初的日子像琴弦初调,每个音符都生疏,需要耐心校准。女儿睡前会忽然问:“爸爸那里下雨了吗?”我打开天气预报,心里描摹着那片陌生天空的模样。可生命总有种奇妙的韧性,就像阳台上那盆看似枯萎的茉莉,不知哪一个清晨,忽然抽出了新芽。
我学着在多重身份之间,为自己留存一束光。
曾经以为“平衡”是纹丝不动的完美姿态,后来才明白,那更像是在走钢丝——在晃动中寻找重心的艺术。我不再苛求做完美的母亲,允许晚餐偶尔是一盘速冻水饺;不再强求工作毫无瑕疵,懂得有时完成比完美更可贵。最令我感到惊喜的变化来自女儿——她开始自己整理书桌,在我工作时安静地翻阅绘本,甚至学会了冲泡蜂蜜柠檬水。某个黄昏,她摆好碗筷,轻轻地说:“妈妈,我觉得我们配合得很默契。”那一刻,心里有什么稳稳落地,像种子终于找到了温暖的土壤。
我在日常的尘埃里,重新看见了年少的星空。
书架最高处那个纸盒里,收着学生时代的读书笔记,纸页已微微泛黄。那里躺着一个少年对文字虔诚的向往,被岁月温柔地覆上轻尘。多年来,“写作”像一件收于柜中的礼服,总觉得要等一个足够特别的日子才配穿上。直到某个深夜,万籁俱寂,我打开空白文档,敲下第一行属于自己的句子。起初只是情绪的梳理,如同在空谷中试着发出声音。没想到,回声渐次传来——当第一篇文字变成铅字时,我举着那张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在屋里走了好几圈,女儿也跟在我身后笑。接着,一篇,又一篇。文字成了最忠实的旅伴,在独处的夜晚,在清寂的晨光,陪我把平凡的日子淬炼成诗。
我在无数个想要放弃的时刻,选择了再试一次。
岂止是写作。学着重拾镜头记录生活,最初的照片青涩得可爱;耐心照料家中绿植,从分不清品种到熟悉每片叶子的习性;独自面对突然罢工的家电,对照教程修理,让一切恢复如常。成年人的勇敢,往往不是横刀跃马的壮烈,而是日复一日的不懈坚持。就像种子顶开土壤,没有宣言,只有向上生长的本能。
我终于明白——“成为自己”,才是对所有角色最深情的成全。
曾以为不同的身份之间隔着山海。后来在回望中才懂,正是这些丰富的经历,给予了生命最丰厚的滋养。那些关于爱、成长与离别的领悟,都因亲历而变得有了质感。我写下记忆中的温暖片段,写下与生活和解的片段,笔下流淌的,恰是此刻正在经历的光阴。每一个身份都不是束缚,而是看向世界的不同窗口。
此刻,窗外夜色温柔。这段日子,我在生活的缝隙里经营着一座小小的花园:女儿悄悄长高,写了几篇还算满意的文字,学会应对日常的琐碎,也与远方的家人保持温暖的联络。
花园虽不算盛大,但每一朵花都依照自己的时序,真实地绽放着。
我为自己斟了半杯温茶,以茶代酒,敬这川流不息的时光——没有华丽的誓言,只有朴素的约定:继续认真生活,用心感受,在有限的岁月里活出无限的丰盈。当晨光再次照进书房,我知道,我又要在时间的缝隙里,为自己种下一整个季节的希望。
原来最好的成长,不是抵达某个预设的远方,而是在每一个看似平常的日子里,都能看见光,成为光。在这新旧交替的时刻,我听见心底有种子破土的声音——很轻,却足够坚定,足以撑起一整片崭新的天空。
来源:《左江日报》2025年12月31日第03版:花山新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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