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 | 重逢

■苏晴

  我们再次相遇。它是拥有蓝色血液的“活化石”,这么诡异的颜色,让人想到倪匡“卫斯理系列”小说中的外星人。

  再见它们,不是海边,是在一间大屋里:大水池蓄满了水,水上面浮着几个沥水篮,篮子里养了许多指甲盖大小的鲎苗,篮子顶部有一条四方形的管子,不断流进海水。这里很安静,它们将在这里慢慢长大,但至少要八年时间。活到成年,对它们来讲,是一件难事。据说,一只雌鲎每次可产卵9万颗,大概只有10颗能活到成年。

  年轻的负责人跟我们讲,公司养殖鲎,纯公益行为,八年后,它们将放归大海。房子的另一侧,一个长方形的巨大水箱内,一只四五十厘米长的鲎安静地趴在水底的沙子上。没人干扰它,它的几对眼睛我都看到了,它正用纤细的六对附肢撑起锅盔一样的外壳,拖着长长的尾巴,在沙子上缓行。它有着青黑色的外表,应该正值壮年,走路却像一个孩子,歪歪扭扭的。喧闹的人群走来,人们对着它拍照、拍视频,它可能不喜欢,因此停止了自己的行动,趴在沙子上,浑然不动。几个小姑娘看着它,窃窃私语,它怎么不动了呢?

  我很久没有这么长时间注视过鲎了。前年,儿子刚考上大学的那个假期,我和他回了一趟福成老家,顺便去了海边。海滩上有很多被海水推上来的漂亮螺壳,儿子让我帮捡一些给他带到学校做作品用,他自己趟着水,往滩涂的更远处走去。我正捡着,突然听到他大喊:“看我捡到了什么?”他向我们跑来,很兴奋的样子,手里似乎拎着一条尾巴。他跑近了,呀,居然是一个完整的鲎壳。这个鲎壳只有三四厘米长,外表呈淡淡的黄色,阳光下,晶莹剔透,宛若手工雕凿。我们感到欣喜又带着点怜惜,这是一只小鲎,它至少要经历15次蜕壳,而且每一次蜕壳都需要成功地避开天敌,才能成年。

  这是一份意外的礼物,儿子珍而重之。我愿意相信,这是大海对他的馈赠。这么多人走过,偏偏出现在他的眼前。13年前的某天,我带儿子经过市区北岸,一个裤角半卷的渔民站在路边叫住我们:“靓女,买几条鱼回去煮呀。”“妈妈,中华鲎!”儿子扯着我的衫角,指着渔民脚边的塑料布大叫。渔民眼睛一亮:“小孩,买只鲎回去耍呀。”儿子看着我说:“我想买了放生。”渔民看着儿子,有点不可思议,几十块一个哦。儿子固执地望着我。渔民嘴巴张了张,不再吱声。看儿子可怜巴巴的样子,我妥协了,但只买了一只,太贵了,我紧了紧手里的钱。

  如果那时我知道它1升血的价格约等于我十年的收入,我会为自己的无知和小气感到羞愧的。儿子抱着塑料布冲去海边,把塑料布里包着的鲎放在最接近海水的沙滩上。他天真地以为这只鲎能归大海,但我知道不太可能。那时仍有人对鲎缺乏保护意识,我们身后有无数只眼睛盯着,很快,这只鲎会被他们捡走,会成为他们的盘中餐。我没有告诉儿子,这种活了亿万年的生物,它的卵和肉都可以做成美味佳肴,是当地人很喜欢的下酒菜。我也没有告诉他,他妈妈小的时候,经常看到被海水冲上沙滩的鲎,它们自由地抱在一起,满地都是,人们从它们身旁走过,不会惊讶,也不会打扰。

  儿子对小动物怀有一颗怜悯的心,他会为一只受伤的小鸟到处找医院救治,会悲悼一只死去的小仓鼠,会把一个鲎壳、一张蜘蛛皮小心地保存下来,纪念这些小生命。为此,我没有告诉他人类的残酷有时更甚于自然界的生存法则。

  在另一个温暖干燥的展厅,年轻男子向我们介绍了一种血清试剂。这种试剂的重要成分来自鲎的蓝色血液。人类身体内的白细胞和细菌的对抗,是激烈的追逐、毅然的包裹消化。而鲎体内的血蓝蛋白,是与它所在血淋巴的交织缠绕,是将病菌牢牢锁在原地安静绝然的封印。1956年,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一位内科医生发现了鲎血液的特质。20世纪70年代,经过检测,人们发现鲎血的变形细胞中含有凝固蛋白原,从血液提取后做出来的内毒素试剂,能准确、快速地检测人体内部组织和药品等是否被细菌感染。然而,为了人类的健康,每年需要数十万只的“捐献者”,在48小时内,从它们的身体内提取30%血液,然后再放生。但取了血的鲎,可能在抽血的过程中死掉,即便回归大海,也可能如已至耄耋之年而变得萎靡不振。

  庆幸的是,鲎已经被列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国家对鲎试剂的制作也做了严格的规定。更欣喜的是,鲎可以养殖,数以亿计的鲎卵有可能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孵化、成长。尽管它们存活的几率依然很低,但在可预知的未来,我们看到了希望。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1月06日第07版:银滩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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