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毅

北海暖阳 谭瑞军 摄
2000年春天,一个乍暖还寒的午后,我怀揣着紧张与好奇,走向停靠在食堂前的白色献血车。车身上,“献血光荣”四个红色大字在春日阳光下分外耀眼。我排在队伍中间,额头沁汗。排在我前面的一位学长——来自广西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青年专家,觉察到我的局促,转头对我微笑道:“第一次吧?别紧张,就像被蚊子叮一下。”
他的安抚减轻了我的疼痛预期,却无法平息内心的波澜。当针头精准刺入静脉,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软管流入血袋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在心中油然而生。那不仅是血液的物理流动,更像是一股隐秘的生命之流,从我的身体出发,即将奔赴一个完全陌生的躯体,去完成一场不为人知的接力。彼时青涩的我无法预见,这个始于“任务”的简单举动,会如一条温暖而坚韧的丝线,贯穿我此后整整二十五载的岁月长河。那最初的200毫升血液,不过是汇聚成这条生命长河的第一滴水珠。
自此以后,我以一年一次的频率,例行公事般履行着一位健康公民的社会责任。直到2005年生日那天,一条来自中心血站的短信改变了我的认知:“您于11月15日捐献的血液已用于临床救治,感谢您的无私奉献,您的爱心善举将为病患重燃生命的希望。”短短四十三个字,我却反复阅读。在此之前,“献血”于我而言,仅止步于关于“奉献”的抽象化理解和领取几样纪念品时的轻微满足;而此刻,它突然变得无比真实而鲜活——那袋离开身体的血液,已然流淌在另一个素未谋面的生命体内,成为支撑其希望的一部分。
这一认知的转变,是静默却深刻的,它彻底重塑了我与“献血”这件事情的关系。我不再满足于周期性地参与献血活动,进而开始探寻血液背后的科学世界。一个健康成年人的总血量约占体重的7%—8%,一次200—400毫升的献血量尚不足此总量的十分之一。血液是精妙而强大的再生机制:献出的血容量,能在短时间内通过组织液的回渗迅速补足;骨髓的造血机能会在献血后加速工作,通常在数周内使各项指标回归常态……这些科学知识,如同坚固的基石,彻底消融了我心中细微的疑虑,也赋予我向周遭亲友、学生传递科学真相时的笃定与从容。
时光流转至2020年的春夏之交。当时,疫情的阴霾笼罩,一条接一条的血库告急信息,传递出另一种紧迫。我戴上口罩,做好防护,再次走向血站。采血大厅此刻空旷安静,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接待我的护士,护目镜后的双眼难掩连日奋战的血丝,但我却仍从她的眼中读出了感激:“谢谢您这时候还来献血。”
那一刻,我被深深触动。在疫情这只巨大“黑天鹅”的阴影下,平日隐于幕后的血液保障体系,骤然凸显于危机的水面之上。街头的献血车、空荡无人的街道,和在这种特殊时期依然选择逆向而行、挽袖献血的人形成巨大反差,它们无声勾勒出一个国家、一个社会最为坚韧、永不中断的生命支持网络。
也正是那一年,我收到了“全国无偿献血奉献奖”铜奖证书。那张纸很轻,托在掌心却感觉有千钧之重。它不仅是个人的奉献记录,更是一段浓缩的时光:那些为了赶上清晨采血而早起的周末,那些从青春校园走向社会中年的人生跨度,那些因血液的传递而可能被改写的、属于陌生人的命运瞬间。它让无形的爱,有了有形的刻度。
从铜奖迈向银奖的旅程中,我加入了无偿献血宣传志愿者的行列。每当献血车驶入校园,我便穿上那件象征热情与奉献的红色马甲,站在咨询台后,耐心面对着一张张年轻而好奇的面庞,结合自己的亲身经历与掌握的科学知识,耐心解答他们的问题,努力为他们驱散迷雾,点燃潜藏于心的善意。
2023年,当银奖证书送达我手中时,我翻阅长长的获奖者名单,里面有坚持了二十多年的退休老工人;有坚持每半年捐献一次全血的“90后”程序员;有不仅自己常年捐献、更以身作则带动整个科室医护团队齐献爱心的医院主任……这些来自不同年龄、不同职业、不同背景的奉献者,共同构成了当代中国无偿献血事业最为生动而坚实的群像。他们平凡如沙砾,却因共同的善举而汇聚成塔;他们的人生轨迹各异,却在这条奉献之路上交相辉映,诠释着“平凡中的伟大”。
在志愿宣传的一线,我听到了社会上对献血的种种不解和疑虑:“我献血是无偿的,为什么患者用血却要缴费?”“献血会不会伤元气?”“那针头安全吗?会不会染上什么病?”“我本来就瘦,献了会不会贫血?”……这些问题的背后,是厚厚的信息壁垒。我总是尽可能详尽地解释:患者用血缴费支出的是血液检测、处理、储存和运输的硬性成本;现代采血全程使用经严格灭菌的一次性耗材,执行“一人一针一管一袋”的绝对标准,交叉感染的风险从物理上已被杜绝;人体拥有精妙的稳态调节与强大的再生能力,科学献血无损健康,反而可能像为身体这座精密的“花园”进行一次有益的“疏苗”,能够降低血液黏稠度,促进新陈代谢,刺激骨髓保持活跃的造血状态。我还会用自己曾因献血前的血液筛查,及时发现了血糖、血脂的异常波动,从而避免了潜在的健康风险的亲身经历告诉他们,每次献血前严格的健康检查,无异于一份定期的、免费的健康监测报告,献血从某种程度上讲,也是守护自身健康的一道屏障。
2025年8月,我终于拿到了金光熠熠的“全国无偿献血奉献奖”金奖证书。此时,我的献血量累计已超过10000毫升。一万毫升的血液,足以注满二十个标准血袋,相当于两个成年人全身血液的总和。它是我四分之一世纪的坚持,是40次挽袖的坚定,也是我对生命的敬意和对陌生人最真挚的祝福。血液一旦被无私地赠与,便升华为一份珍贵的生命礼物,一条连接起陌生个体、传递温暖与希望的无形纽带。
“用可再生的血液,挽救不可重来的生命。”这句在献血者社群中广为流传的话语,道尽了所有奉献者最纯粹、最根本的初心。它剥除了任何宏大的修饰,直指生命本身的价值,也彰显了人类互助本能中最闪耀的人性光辉。二十五年的献血长路,并非一首毫无间断的匀速进行曲。生活总有波澜,献血日历上也偶有空白。但坚持的真谛,并不在于永不中断的完美记录,而是在于内心对“生命联结”这一理念的认同,它促使我在每一个可能的当下挽起衣袖,与心中的大爱重逢。
献血并非单向的给予,它亦回馈我以丰厚的滋养。每年例行的献血前健康检查,敦促我调整饮食和作息规律,持续关注自身状态,保持青春活力;献血也让我结识了众多超越日常社交圈的朋友,有快递小哥、企业白领等。我们因共同的价值观而相聚,又产生更多其他的羁绊,这种基于纯粹善意的联结,显得格外温暖而坚实。
我的热血旅程仍在继续。虽然前方依然会有挑战或中断,但我知道,在献血这条路上,我并不孤单。无数只挽起衣袖的手臂,正在为整个社会共同编织着最坚韧、最美丽的生命之网,而我们每一个人都在被这张网包裹着,保护着。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26日第07版:廉州湾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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