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胜
秋天已至,不免念想月下桂花。
天高云淡,桂影婆娑,有暗香袭来。那香气不张扬,只在你不经意间,悄然将你包裹。不必刻意走到室外,只在屋内,便能感知它的存在。若真推门而出,便见夜空如洗,月光如水,浮云仿佛也被这香气驯服,静静地随月移转。这样的画面,总在心头萦回,久久不散。
桂花是短日照植物,要顺利开花,得满足三个条件:昼夜温差大、日照时间短、雨水还得充足。这些年我留心观察,确实如此。
今早清晨,那久违的文文静静的桂花香,不知从何处悄悄漫进了屋里。孙子揉着惺忪的睡眼,小声嘟囔:“爷爷,是不是桂花开了?我们去看看吧!”他在县城上小学一年级,心里却还念着老家的野趣。老家的桂花树,早已刻进他的记忆,总催着他在开花时节回去看看。周五放学,他就缠着我带他回老家。
爷孙俩慢步走向庭院外。庭院外是一片大晒谷坪,南、北、西三面都被翠绿的桂花树环绕。那香气,想必就是从那儿溢出来的。走近细看,密密的叶子底下,叶腋处的花苞大多还是瘪的,尚未隆起。我心里纳闷:这模样,离真正开花还早,可空气中浮动的,分明是桂花独有的清芬。我和孙子的嗅觉,绝不会出错。
这花香,是要耐心去寻的。我们缓步前行,终于在不远处路边的一棵桂树下站定——这里的香气明显更浓。抬头细看,枝条上竟已缀满细小的花蕾,半开半合,在晨光中幽幽地吐着芬芳,那香氛如溪流般隐隐流淌,浸润着这个清晨。我心中讶然:这竟是“独树成芳”!我不由得心生怜惜。“独树成芳”是一种理想与风险并存的境界,是一条充满挑战的孤独之路。无论愿不愿意、自不自觉,都需要莫大的勇气。这是它的植物学特性决定的。
从植物学角度看,桂花分早、中、晚三大品系。早花品种,像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旦遇到触动心弦的环境,便迫不及待地绽放情怀。这种表达方式往往难达预期;又像早产的婴儿,先天不足。那极小极薄的花瓣与苞片,一旦遭遇高温或烈日,便会迅速萎蔫,结局难免遗憾。眼前这株独放的桂花,便属此类。而我更偏爱中、晚品种。若将早花比作不谙世事的少女,那中晚花便是成熟的少妇,沉稳、从容、富有韵味,不盲从,不急躁,时机到了,便坦然盛放,绝不扭捏。
“桂花开得越迟越好,因为开得迟,所以经得日子久。”郁达夫笔下的“迟桂花”,袅袅婷婷,像一幅简笔画,勾勒出秋天最耐人寻味的轮廓。
花香总牵动人的情肠。“老师,家里的桂花开了吗?”我曾教过的一位学生从外省打来电话。她当年远赴他乡求学,学成后便在外拼搏,一人担起生计。临行前,特意种下几株桂花,以慰藉异乡的孤寂,化解思乡的忧愁。年复一年,花开花落。“维桑与梓,必恭敬止。”直到四十岁,她终于回到老家,建起一座书院,投身文化事业。两栋徽派小楼,她自己在书香与桂香中读书作画,用简洁的线条勾勒桂花的姿态,将满树芬芳分享给爱书之人。而她的情感世界,却一直空白。这是一个奇女子,是一株另类的“迟桂花”,一株清幽不俗的桂花。
孙子踮起脚尖,想折一枝桂花装进口袋,让香气随时相伴。我告诉他:“没用的,那样留不住。要想长久地闻到桂花香,就得自己种一棵。自己闻得到,别人也能闻到,不是更好吗?”孙子眨着眼睛,似懂非懂。
该回家准备早餐了。庭院外的桂花树是否开花,已不重要。我知道它迟早会开,就像“去年约会今年来”。孙子意犹未尽,一步一回头,目光仍流连在那片桂花树上。
来源:《左江日报》2025年11月05日第03版:花山新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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