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菊
霜降对于世界,是个节气,对于天等县向都镇,则是个隆重的节日。四十多年前,命运安排我在这个古老的小镇,在霜降这个节日里降生。一个学识渊博的老人,赐给我一个菊字,写入大名。他说,选择这时候绽放的,不就是菊吗?
小镇人庆祝霜降节最传统的方式是唱山歌,听特别爱唱山歌的四姨说,她小时候上山唱山歌、下田唱山歌、走路唱山歌、有时梦里还唱山歌。四姨丈家与外公家共用一堵墙,这样的居住条件,是名副其实的一墙之隔。我年少时不止一次猜测,是不是四姨与四姨丈因为夜深人静时说梦话,对山歌对上眼,才走到一起的。因为我外公有七个女儿,为什么四姨丈偏偏相中了四姨,这不是山歌牵的线吗?
小时候听四姨唱山歌根本听不懂她在唱什么,那山歌主打一个不好好说话,指着桑却唱着槐,让小孩摸不着头脑,却让大人心领神会。每当观察到听山歌的人哄堂大笑或者窃窃私语时,我只会傻愣愣地看着他们,胡乱猜测歌词里表达的意思。虽然听不懂,但是我还是很喜欢听的,因为每当四姨的山歌响起,她的眼里有光,她的脸颊泛红,她全身上下总会散发出光芒,那声音很像山谷里幽幽响起的鸟鸣,听起来清脆悠远、心旷神怡。
每逢霜降节,十里八村的人们都会纷纷赶到镇上的古戏台边,唱山歌或者听山歌,镇上每年都举行山歌比赛,在我们姓赵的家族里,与四姨年龄相仿的大嫂年年参加比赛,年年拿奖。四姨并不喜欢抛头露面,她从不参加山歌比赛,因为她的山歌属于乡野以及与她青梅竹马的四姨丈。大嫂的山歌是属于大家的,在盛行山歌的年代如此,在山歌成为非遗的现如今也是如此。人们需要听什么歌,大嫂就会唱什么歌,她的歌很善解人意,人们不开心时听她唱,会开心;人们开心时听她唱,更开心,比时下流行的搞笑短视频,更能逗弄人。县里举行的宣传活动、商家开展的商业活动,只要有唱山歌的节目,大多会请她。大嫂不但会唱,还很会编山歌。在山歌手越来越稀缺的年月,会应景编山歌的歌手自然很抢手,所以我们经常跟她开玩笑:哪里热闹都有你,有了你哪里都热闹。早些年我曾把大嫂唱山歌的故事写入文章,发表在报刊上,大嫂的名字被人记住的同时,作为文章作者,我也被看过这篇文章的人记住。我把文章的链接发在朋友圈,本意是日后想看时方便查找。但每年霜降,大嫂的粉丝都会通过各种途径进入我朋友圈,翻找关于大嫂唱山歌的信息,以至于我不好意思地给自己的朋友圈设置了权限。
我对山歌,其实说不上有多喜爱,但是在家乡的时候,每当古戏台上山歌此起彼伏响起,我就找到亲切感,那歌声,毕竟是我打出生就听到的表示欢乐吉祥的声音。年少时,每当听到霜降的山歌声,我就知道自己又长大了一岁,年过不惑之后,每听一次山歌就意识到自己又老了一岁,每年的歌声总能提醒我,什么样的年纪做什么样的事,让我懂进退、知分寸。很可惜,用心唱着山歌的四姨70岁了,自从姨丈驾鹤西去之后,她再也没唱过山歌。近些年我要是想听山歌,只能在霜降节的街天,从县城赶到小镇,挤进热闹的街道,穿过人海,赶到古戏台前,与一群白发苍苍的粉丝一起,聆听着大嫂不知疲倦地唱着不被年轻人推崇的山歌。我在不起眼的角落,在大嫂的歌声里回忆过往,品味百味人生。
如今,我离开家乡三年了,这三年的霜降节,我都不曾回到小镇。但随着霜降节的临近,家乡兄弟姐妹们的朋友圈热闹起来,成功吸引着我的目光,铺天盖地的宣传视频显示,霜降节庆祝活动的主办方给霜降节赋予更丰富的内容,山歌不再是重头戏,这里面不乏加入了科技元素。
时代在变,人在变,霜降节也发生了变化,我想,不久将来,机器人也该学会唱山歌了吧?到那天,但愿在机器人模仿人类的声音里,能找到四姨的深情和大嫂的善解人意。
来源:《左江日报》2025年11月05日第03版:花山新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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