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俏
昨晚,风替我又去看那三个紧挨着的坟头去了,把它们的悄悄话带了回来给我。
那是个叫”谷栗”(壮语,音译)的山脚,一片坟地。
小雪了,临近十二月六日了。那是父亲的忌日。坟里的人又有什么话带给了我呢?
风,昨夜吹了一宿。我也折腾了一宿。
四个年头了,风随我无数,倔强地钻进了我的身体里,安营扎寨,再也舍不得离开。春天,它又在里面耕耘洒花种,让我一腔花香扑鼻;夏天,它往我的心里泼凉水,让我得以一方清凉;秋天,它替我收割一年的收成,让我来年无惧向前;冬天,它升起一盆火盆,烤暖我的心,让我一室暖意融融。现在,它还告诉我,它要叫上老屋二楼那台纺纱机,给我织线,日日织,夜夜织,线长长的,把我的心事都织进里面,让线的这头连着我,那头连着阿奶,父亲。
我知道,风爱上了我,而且爱得义无返顾。可是,我从不对任何人说。我怕,我怕被别人夺了去。至于什么时候风爱上我的,我也不太确定,它从未对我表白过,只能算是暗恋吧。也许,是父亲住进其中一座小的坟头开始?
我心里也有个秘密:对风的欢喜,我也从未对风说出口过。我不知道我俩谁先爱上谁的,我是个比较矜持的女人,我怕不小心掺了自己,夕阳也掩不住脸上的红霞。
总之,风可以代表我,我即是风,风即是我。更多的时候,我是在利用它对我的爱,为我做一些我做不到的事。当然,这个私心断不会让它明了的。
三座坟头,一座大的,两座小的。周边还有许多家族的长者,但我只叫风帮我去看那三座坟。我怕太多它看不来,或脚累了回不来跟我复命。
大的坟。前面立着墓碑,约1.1米高,80公分宽。碑头为双凤展翅的形状。碑身正反面刻着清晰的白字碑文。它里面住着我的阿奶,89岁时换了地的。按壮族习俗,先埋后葬。埋时,我很勇敢。随着棺木徐徐下移,我的眼光并未移开,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却一声不吭。为什么不移开?”下葬时不要看,看了就会带走你的魂”,长者告诫。这些,我心里是不信的。自从有了知识,这些我统统不信。我只想把最后的一眼留给阿奶,牢牢地记住儿时日夜同眠的阿奶,直至扬土覆上,无法瞧见。抬眼一看,旁边的都或低下了头,或转过头。我偏不。
再葬她时,是5年之后了。浓浓的烟夹着檀香味向天空袅袅散去。阿奶的身骨在竹编上面舒适地微笑,冲着我笑,就仿佛昔日见到我有出息时。我也用手与她回握,摸着她的双颊,握回了久违的思念。三条又长又黑的蛇,他们称之为”吉物”,便从原来埋阿奶的深穴中鱼贯而出,扭着身躯,边走边回头向这边望了一眼,便向一旁山脚遁去,便没了踪影。我猜,那是奶奶使唤它们来给我们报信的。
“好光景”,他们说。
两座小的,一座里住了老父亲,另一座是空的。空的是父亲活着的时候修的。起初,父亲是在为他一个好朋友准备的。那朋友,祖籍山东,在镇里谋生多年,想百年后安居本乡,便跟父亲说要买下这块地作安息地。后来,遭到族人极力反对,才罢了手。但墓墙已盖了水泥,围成一圈,便不再拆,耸立在大墓的左侧,突兀得很。父亲也不知留它给谁,是否心里曾暗想过留给自己,没听他说。唯独,父亲没为自己提前建墓,圈地。
在医院时,父亲对我说,等我回家了,要好好地跟他们去学拉二胡,过好晚年。我便跑去南宁乐器店帮他挑了一把上好的二胡和琴谱,却等不来它的主人。
我们也不再揣测他的想法,毕竟生前他也没能交待任何后事。2020年12月的那个冬日,我们不再凡事找他商量,便擅自作主,把他埋进了大墓右前方的土堆里,用土围成一个小圈,插上一块一尺见方的简易墓碑。族人说了,以后葬了才能立大碑。墓上暂时还不能封水泥,只能让狗尾草长高爬满,直到爬进了我的梦里。
圆圆的小土丘,我们便只能隔世对望。从此,我的生命,便被肢解成两个磨方:眼前的真实,脑海的记忆。我没有特异功能,只好请来了风,让它传话。
风对我耳语。它说,除了空的坟不语外,另外两座相谈甚欢。大的宽敞无比,三只长又黑的蛇,为阿奶夜夜昇歌。阿奶熟睡后,它们还守着门,寸步不离。它们还常接来隔着一墙的儿子,即我的父亲,跟阿奶絮叨,笑声不断。
风还说,阿爸还给带了话,告诉我,顺着阳光走,沿着墙根走,慢慢走,不要急,会到达终点的。他说,儿时的你,一直自鸣不凡,一直坚强,接了我的脾气,传了我的韵,你最像我。
说着说着,风便笑了起来。我终于看见,风的脸上,有阿奶和父亲的影子。
阳光乍现,普照在那片叫”谷栗”的地儿。新植的柚子树,板栗树,枝繁叶茂,叶绿果黄,它们贴心地伸开双臂,向天空伸展,把三座坟拥在怀里。晚风沙沙作响,回应着风的到来。晚秋的阳光,透过树的缝隙,给坟头洒下一层金黄斑驳的光影,仙境般美丽。风代父亲说,前半生,15岁,你沿着出村的路,开始往外走,已经走很远很远,却有一条绳子,连在你和这片土地间,你走不远的,会慢慢地往回走的,你总会回来的。
说完,风便穿过树林,折了回来。残阳如血。风张开连绵千里的双臂,揽我人怀。
风随我回了村,从绿水江的东面逛到西面。风一直在村里头瞎逛,直到晚上点点星光眨眼睛。
风逛过土屋。土屋早已在父亲走后第一个夏天,便瘫在地上,与大地融为一体,只留下一片绿草。风去看那头牛,那只猪,可是牛栏,猪舍已不知所踪;风只好在上空盘旋,又飞到绿水江去找寻那座父亲建的桥,还在,依旧挺立。但凭风怎么对它挤眉弄眼,它都无动于衷,似乎它从未见过谁,又或是从未为了谁而留过记忆。风掠过屯边池塘,来到黄皮果树下,云跟着跑了起来,父亲砌的围墙,张开双臂迎向它;风来到竹林下,竹叶沙沙傻笑,蟋蟀扯着嗓子叫,比儿时我跟着父亲去砍伐树木做家具时,听到的叫声更为刺耳。
我也驾着风瞎逛。几乎每到一处,都要停留一下。可是,遇到的几乎没几个人认真地跟我打招呼,年轻的,我不认识他们,年老的,他们不记得我。也许,是我离开家乡太久太久了,可能是我穿粗布衣的时候了。我又叫风给他们带话,呼呼地吹进他们的耳朵。
再回到家里时,我也想把一些话交由风带回”谷栗”去。
我想对父亲说,您说的是对的:一路向东,道路弯曲坎坷,我坚持不懈,阅尽千帆,跨过千壑,享尽岚霭,心满意足。终归,我会改变轨道,总会回到故乡去的。我向您承诺,无论身居何处,三座坟头我都一直别在腰上,揉进梦里,您为我点亮的心灯,我不会让风把它吹灭的,也请您安心。
这就是我和风之间的秘密。
来源:《独石滩》2025年秋季刊
作者简介

梁俏,南宁市作家协会会员、南宁市小小说学会会员,作品散见《红豆》《广西民族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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