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瓷
作家王小波的小说《黄金时代》中有一段话很有名:“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可是,我过二十一岁生日时没有预见到这一点。我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什么也锤不了我。”
在人生的黄金时代,柳永和王小波小说中的人物一样,还预见不到生命的衰败,他相信自己会一直生猛下去,敢做不合时宜的人,敢写不合时宜的词,无惧无畏,离经叛道。这样的他,就像寒冬里从高处跃起、一个猛子扎进水的少年,纵身一跃,做了时代的叛逆者——“红莲池里白莲开,我自倚风而笑。”
若他就此隔绝于庙堂之外,在民间固守自己的准则,一辈子贯彻之,或许便能获得自洽、逍遥一生。然而,他很矛盾,总是左右摇摆,既要享受世俗的偏爱,为此自得,又想走传统的仕宦之路,求取功名。就这样在被喜爱和被摒弃的两个极端之间,左右拉扯,柳永把自己搞得乱糟糟,爱情、仕途、写作、生活,一切都搅合在一起。若能与仕途两两相忘,做逍遥的填词人,全身心地拥抱世俗,倒是乐事一桩。但柳永不甘心,既想谋爱,又想谋取一官半职,而实际上,谋爱和谋官本质是冲突的,做不到既要又要,于是在反复的拉扯中,风流才子被生活一再地捶打,终捶得他抬不起头来。
为稻粱谋,柳永不得不奔走于大江南北,周旋于吴楚川峡,貌似游山玩水,实则四处干谒权贵,以求引荐。为此,他写了大量的进献词。《乐章集》中,干谒权贵和颂圣贡议的作品就有20首,占其全部作品的十分之一。比如《永遇乐·熏风解韫》,是为仁宗祝寿而作,另有《倾杯乐》是歌颂仁宗与民同乐。还有,著名的《望海潮·东南形胜》同样是一首干谒词,拜谒的是杭州知府孙沔,目的是求对方为自己举荐,结果拍马屁拍到了马脚上,弄巧成拙,非常狼狈。
直到仁宗景佑元年,为了延揽声誉,笼络士子,朝廷决定扩大开科取士名额,且有特开“恩科”,惠泽于历届科场沉沦之士。就是在这一年,51岁的柳永中进士及第。从26岁应考到51岁中举,其间长达25年之久,实在太漫长了,以至于这成功看起来都像一个笑话。我们的词人,再拿不出像样的热情与心力,来迎接这决定性的时刻。
他的仕途也远没有想象中顺利,说来难堪:改了名,上了榜,外派睦州,做了团练使推官——管盐;又到华阴,做了县令——管山。管盐管山,不黩不贪,兢兢业业,政绩显著,本该进京城,好歹做京官。谁知又因写词祝皇上圣诞,不小心犯了讳,升迁无望。后来,皇帝怜他年老,给了个屯田员外郎——管田,小小的从六品,有名无权,落魄晚年,后人于是称他为“柳屯田”。
在生命的后半场,柳永几乎都在漫游,几十年的足迹,遍布半个中国,飘零到老。在羁旅中,他愈发频繁地看见疾痛、生死与离别,再不能像年轻时健步如飞,风流自得。环顾四周,苍苍茫茫,恍若雾中,辨不清方向,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稀里糊涂走到了今天。而仕途的失意、亲朋的隔离、行役的劳苦、身体的衰老,诸多的不如意,使柳永的心境愈发灰暗,从此花街柳巷不敢,营姬徂酒厌烦,他无端地感慨:“一生赢得是凄凉”。
的确,他这一生,无论从哪一方面,都是没完成的、落空了的一生。而往后可预见的也只有一天天地弱下去,耽溺于黏稠的哀伤和凄苦中,挣脱不开,慢慢慢慢,委顿下去。那么,“平生自负,风流才调”的大词人,是如何一步步沦落至这文人末路的悲哀中去的呢?
细究起来,柳永的落空固然有时代的错置,但更多源自他自身,源自他艺术家的天性:混乱、纠葛,摇摆不定,还有骨子里的怯懦、犹疑、自负和软弱。他总是向外求,而没有向内的安顿,因此在生命的每一个点上都站不稳,总没法在第一时间给出“正确”的回应。爱情不能固定他,功名不能固定他,美好的自然、平稳的日常、温馨的家庭,都不能固定他,他一辈子撕扯于左右相悖的互搏中,受困于混乱和纠葛中,最终他想追求的,爱情、功名、名声,都落空了,分崩离析。
从这个角度看,表面风流的柳永,内心其实激烈得不得了,左右相悖的矛盾之纠葛,迫使他不断逼问自己和世界的终极关系,并由此截然二分地决定完全不一样的生命样式,非此即彼,难以共容。然而,诗人不幸诗家兴,正是这种混乱和纠葛,诸多不合时宜,对弱者的想象力,成就了柳永作为大词人的持续不断的创造力。天涯羁旅,他再一次华丽转身,将人生和词境大大扩宽,写出了最好的词。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20日第06版:沙龙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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