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亮
在右江区定居了11个年头,我和老伴住在江滨二路,推窗见江,抬眼是桥,这格局像为我这般年纪的人量身定做的——日子开阔,却又处处有依傍。
东合桥就在不远处卧着,钢筋水泥的弧线,在晨光夕照里竟显出几分柔和。有时站在阳台上看它,会想起年轻时在乐业的乡村里教书,去家访时要过的那些石板桥。那时觉得,一座桥连着的是坎坷与盼望;如今眼前这座桥,连着的却是大儿子家和小儿子家的灯火。说起来有意思,两个儿子,一个住桥东,一个在桥西。按旧时在乡下的观念,这算得是“隔河千里远”了;如今老伴驾车,一杯茶还没凉透的工夫,就从这头到了那头。桥成了家的纽带,这让当了一辈子教书匠的我,总觉得像句温暖的比喻——时代搭了桥,把牵挂化成了抬脚就能抵达的温暖。
晨起的时光是顶好的。江风带着水汽拂过来,不像山里风那样凛冽,是润润的、宽和的,像要给早起的人一个柔软的拥抱。沿江慢慢踱步,看对岸青山一层层淡下去,最终化入天际的微白里。走到解放街附近,喧嚣便热热闹闹地涌来了。这儿的烟火气,是经年累月腌渍出来的,厚实。老街巷里菜农竹篮里的菜心还沾着泥点,糕摊上的蕉叶糍粑冒着糯香,街角理发老师傅的推子声嗡嗡的,几十年如一日的节奏。我总去那家老字号吃粉,老板见了我便笑:“周老师,今日肉骨汤熬得久,够软。”是啊,人到了这把年纪,喜欢的也就是这般“软”和“透”的滋味——滋味如是,人情亦如是。
说到这城的根骨,总绕不开那些红色的印记。去百色起义纪念碑的路,这些年走了无数遍。年轻时带学生来,讲的是历史事件的脉络;如今自己来,看的却是纪念馆玻璃柜里旧钢笔的锈迹、电报稿纸的泛黄卷边。那些年轻的面庞在黑白照片里目光灼灼,他们当年想必也思念家乡的桥与炊烟吧?在纪念碑的阶梯上静坐,这里既能望见半城新楼,也能听见右江不息的水声。历史在这里不是遥远的轰鸣,而是化进了江风里,吹拂着每一个平凡的日子。这大概就是这座城的性情:骨子里有刚烈的血性,但流淌出来的,却是如右江般包容而温厚的日常。
老伴身体硬朗,爱驾车带我转转。福禄河国家湿地公园去了好几回,水光潋滟,草木葳蕤,走累了便在亭子里坐坐,看白鹭掠过水面。这不是名山大川,却有种妥帖的、疗愈人心的绿意。偶尔也去远些的龙川镇,看那一片片整齐壮阔的蔬菜基地,绿油油的蔬菜在微风轻抚下像泛起一层层浪花,我会想起教自然课时讲的“万物生长”,眼前这充满生机的土地,不就是最生动的课文吗?时代在前进,而土地给予人的馈赠,依然如此诚实而丰饶。
老街巷里藏着这城多彩的魂。在骑楼下,有家小小的壮锦作坊。老师傅手上的梭子穿来引去,那些斑斓的纹样——云纹、水纹、鸟纹,便一寸寸在织机上生长出来。我虽不是壮家人,却喜欢在旁边看半晌。那鲜艳的丝线里,织着的是一个民族对天地、对生活的理解和热爱。有时傍晚在江边,能听到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山歌声,嘹亮而婉转,混合在广场舞的乐声与孩子的笑闹声里,竟不显得突兀。这份多彩,不是表演,是长在这城肌理里的、活生生的气息。
夜里,江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流动的星子。两个儿子的家,也在这片星光里亮着温暖的窗。偶尔,还是会想起乐业大山里清冽的夏夜,蝉鸣如雨。但右江的夜是另一种好——它用沉沉的、安稳的流水声,告诉你一切都踏实,一切都来得及。
这11年,细水长流的日子,把我这个老乐业人,慢慢泡成了一个真正的“右江人”。这里的红,是底色,沉静而恒久;这里的绿,是呼吸,绵长而滋养;这里的多彩,是日常,朴素而热烈。而连接起这一切的,是那些桥,那些巷,那些寻常烟火里深长的人情。
老伴说,明天天气好,再去福禄河边走走。我说好。日子就是这样,有桥可渡,有岸可依,有风拂面,便值得一步一步,慢慢走,慢慢看。右江的水,还在不紧不慢地流着,像极了我们这些老去的人,心里那份不再言说、却日益深厚的眷恋。
来源:《右江日报》2025年12月19日第A03版:澄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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