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小框
清晨，小城结束了连日阴雨和寒冷。久违的阳光格外亲切，我带着5岁的小儿子前往河滨公园。公园离我居住的小区很近，途经奶茶店、超市、两家米粉店，还有一家福利彩票店，店面火红火红的，犹如冬日里的阳光。
久邻成友，儿子甩开我的手，径直溜进店里。我不禁想起一些跟福利彩票有关的往事。
40多年前，我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山里生活艰辛，物质匮乏。匮乏衍生出空虚，空虚像村后的大山，庞大而根深，搬不走，撼不动，待艰难翻过坳、爬上顶，迎来的却是更多的山。
电视机一开，这些空虚、烦恼便烟消云散。当然，前提是有电视机。儿时，村里仅有一部电视机，我们看电视比大人更为不易，小孩单纯而任性，一不高兴就绝交，大家争相讨好拥有电视机家庭的孩子，这样才能顺利看上电视。
村里第一部电视机出现在30多年前。我仍记得，那是春节期间的事。那天我们坐晒坪玩石子棋，忽然听到鞭炮声，大家抛下残局，循着爆竹声，嗅着火药硝石味，冲进白烟中争抢那些未燃的鞭炮。在大人沸腾的喧闹声中，我们知道美凤家新添了一部电视机，而且是彩色电视机。
美凤家有三儿一女，父亲早已满头银发，母亲正值壮年，与村里多数家庭一样，全靠土里刨食。小儿子与我同龄，经常上树掏鸟蛋，下池塘摸螺蛳，学习差得一塌糊涂，却很仗义，在我被外村人欺负时挺身而出，我也常常把自己的作业“献”出来让他抄。我们的友谊在这种互利互助中维持和巩固。以他家的情况，买电视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当发现彩色电视机是自己家的时候，他比我们更惊讶、更疑惑。回过神来，他拍拍我的肩膀，像个大人一样说：“以后帮我写作业，天天给你看电视。”在那一刻，我明白，我们关系发生了变化，友谊将一去不复返。
原来，彩电是美凤买福利彩票得来的。
天降喜讯。大家都在谈论彩票，谈论梦想，大大小小奇奇怪怪的梦想。原来，每个人都有梦想，在生活的重压下，这些梦想被层层覆盖。福利彩票的出现，梦想被翻出来，人们一潭死水的生活起了波澜。
对彩票的价格已没有记忆，只知道，第二天几乎全村人都去县城买彩票，似乎父亲也是从那时开始带我们进城。
那些年，父亲尚未老，每年春节期间都会骑着三轮车，载着我们几兄妹进城，刮几张彩票，试试新年的运气。卖福利彩票的地方在白马街，那是城里最繁华的地方。街道不宽，也不长，由两条十字交叉的街道组成，短小的街道塞满大大小小的店铺，服装、日用百货、小吃等各色店铺和各式商品像山间的灌木丛，杂乱却各自蓬勃地生长着。福利彩票销售点就在交叉的十字路口，几张长桌围成口字形，中间撑上遮阳伞，卖票人坐伞下，人们将彩票点团团围起来，买彩票的、围观的，互相挤着。也有一些胆小的人，买了彩票却磨磨蹭蹭，不肯刮，待无人关注再溜到街角，悄悄刮，怕被人发现。不远处就是兑奖点，同样围满了人，收罗一双双期待的眼睛，大红花、锣鼓整装待发，麦克风里不时传来获奖信息。
那些年，我们没中过奖，却不影响我们的好心情。
小时候，家里人多劳动力少，开销多，收入渠道少，异常艰难。父亲外出挣钱，家里仅有母亲和我们6个未成年子女。为吃饱饭，立春过后，母亲开始张望，期盼老天早点降雨。要是到了雨水那天，还没下雨，母亲就慌了神。好在这种情况不多，雨水、惊蛰过后的土地，迎来一波波细雨，松软而湿润，母亲带着我们赶在开学前种完几亩玉米。
我们的汗水和雨水，让寂寞了一个冬天的土地开始冒出绿色，一点、两点、三点……很快就站成了一排排。刚出土的玉米苗子，只有一片蜷缩着的叶子，像个包裹在被褥里的婴儿，上学路过，总能看到绿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也让人对这块土地充满了期待。
自此，周末到地里劳动成了我们的必修课，有时是玉米，有时是甘蔗，还有黄豆、水稻……暑假里，我们还会翻山越岭到离村三四公里的深山里，那里有几片母亲开垦的荒地，在那里种上黄瓜、芋头等一些瓜果。荒地贫瘠、鸟兽众多，往往收成很不好，依靠广种薄收，也能让我们在粮荒时节填饱肚子。依着时令，我们还会到山上摘些金银花、野柠檬、山葡萄等药材和野果，换些钱，改善生活。
依着这块土地和那些植物，我们最终艰难地完成了学业。工作的第一站是个偏僻的村小学，学校有11个老师，全是男老师，多年来一直如此。
学校的日子有些单调而烦躁，尤其是夜晚，学生已放学，本地的老师们也都回家了，我们住校的老师就会想着法子打发时间。那时刚出现双色球这种玩法，漫漫长夜，红蓝两组数字与我在简陋的宿舍相伴，利用外出开会或者周末到县城的机会，买上几注，等待命运的安排。我也学着他们画“正”字，每买一次彩票就画一笔，一画就是五年。多年以后，每次想起那段校园生活，满墙的“正”字就会浮现眼前。这个“正”字，对于我，已不只是一个记录，而是具有做人的指引：为人做事，就要堂堂正正。
如今，我已在小城里安了家。村里人也都慢慢富裕起来，童年抢购福利彩票的热闹场面随着那段岁月一去不复返。村前村后，处处退耕还林还草，就在秋冬时节，大地依然苍翠，生机不减。
来源：《防城港日报》2025年12月18日第003版：生活大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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