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永强 | 三毛五的“赃物”

■许永强

  妻子抱着一摞去年的辅导书,要送到废品站。她一边走一边说:“还崭新,就闲置了,现在的书啊,轻得没了分量。”盯着花花绿绿的封面,我忽然想到1984年秋天新华书店橱窗里那本蓝皮数学试题集,曾让我揣着满肚子的不安,差点做了这辈子唯一“偷鸡摸狗”的事。

  那年我刚升初一,满脑子都是有理数运算与数轴画图。学校发的教科书配同步练习册,是唯一的“学习粮”,可我总像没吃饱,做完题就四处寻找新“口粮”。

  周末最盼去新华书店,口袋里装着母亲给的一毛钱,专买小人书。《武松打虎》翻得卷了边,还惦记着凑钱买《三国演义》。那天飘着毛毛雨,路人缩着脖子往家赶,书店木头门虚掩着,玻璃橱窗擦得锃亮。推开门,油墨香混着潮气扑面而来,比现在的咖啡更吸引人。

  本是冲小人书去的,橱窗角落那本蓝封面的“初中数学试题集”却磁铁般吸引住我的目光。踮脚扒着玻璃看不够,趁售货员不注意还溜到书架前抽出书。糙纸书页翻起来“沙沙”作响,复杂的有理数应用题、数轴动点分析,看得我眼睛发直,像饿汉看见热包子,恨不得立刻吞进肚子。

  我蹲在书架旁做题,直到售货员的影子落在书页上,才猛抬头,书差点摔在地上。“小鬼,要买就拿,别在这儿蹭。”她声音尖尖的。我看着书封底印着的定价是0.35元。但是,我口袋里只有一毛钱,还差两毛五。

  我不得不把书放回书架,但目光还粘在封面上,想跟售货员商量,让她帮我留着书,等我有钱了再来买,又怕转身就被人买走。后来,脑子里竟然冒出一个歪念头:“要不悄悄偷走?”这个想法刚冒头,手心就冒了汗。书店里没几个人,两个售货员,一个在拨算盘,一个在织毛衣。我心里似有两个小人在争吵,一个说:“塞裤腰里没人看见”;一个喊:“那是偷,你爸爸还是老师呢!”可一想到那些解不出的数轴题,心里的天平还是歪了:“看完就送回来,攒够钱再还!”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一边装作选书的样子挪到书架角落,一边盯着拨算盘的售货员,一直等到她看不见我,然后飞快撩起上衣,把书插进左边裤腰,拽下上衣遮住,手按在腰上慢慢往门口挪。离门口两步远时,腰里的书突然“啪嗒”掉在地上。那声响在我耳朵里像炸雷,浑身僵住,连捡都不敢捡。织毛衣的售货员“噌”地站起来,毛线针还捏在手里,眼神像冰锥扎得我脖子发僵:“哟,年纪小小的,还学到偷书了!”

  我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拨算盘的售货员走过来捡书,盯着我问:“家里大人呢?叫过来。”我低着头嗫嚅:“我爸是学校的老师……”话出口更觉丢人,恨不得钻地缝。

  没一会儿父亲来了,蓝布中山装的袖口卷着,洗得发白的布料贴在胳膊上。他没看我,先冲售货员弯了弯腰:“对不住,孩子不懂事,给你们添麻烦了。”然后,他蹲下来时,轻声问我:“为啥要拿人家的书?”我攥着衣角支吾:“我喜欢……钱不够。”

  父亲没骂也没打我,只是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零钱,一张一张数够三毛五递过去。动作慢得我不敢眨眼,鼻子酸酸的。那时家里四个孩子,三毛五够买两天的菜了。

  售货员接过钱,脸色软了些:“孩子也是爱学习,就是方法不对。”父亲点头,对我说:“拿着吧,以后想要书跟爸说,咱不能做丢人的事。”

  后来,上高中、大学,工作成家,买的书越来越多,但那本蓝皮试题集一直没舍得扔。奇怪的是2000年搬家,十几个箱子翻遍都没见它的影子。我蹲在地上愣了半天,心里空落落的。

  现在书店里的辅导资料琳琅满目,网上随便搜就是成千上万道题。跟年轻人聊起这事,他们笑,我也笑,可心里头有点酸。现在的孩子不懂我们那会儿对一本书的渴盼,就像天天吃大鱼大肉的人,很难懂饿肚子时啃红薯干的香。

  现在偶尔整理书房,还是会想起那本试题集,想起父亲蹲下来时眼里的疼惜。它藏着我纯粹的求知欲,也藏着父亲给予我的踏实。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17日第07版:人文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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