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伟 | 一个人的战争

■高伟

　　林白在《一个人的战争》中说，她十几岁的时候，觉得30岁的时候就可以去死了，那么老，老到不好意思活了。这话我曾经非常认同。我在十几岁的时候，看着30岁的姐姐在镜子前摆弄着自己的头发，我鄙夷极了，觉得姐姐这么老了，爱情也早就没有了，活到这个时候几乎就没有好事发生了，还臭美个啥呀，真是让人可怜。

　　当年我特别喜欢林白，因为喜欢她的文字，就爱屋及乌，喜欢上了她的一切。她怕见人，见人都会消耗她的元气和能量，这个搁在林白身上，我觉得太对头了。喜欢她的神经质，喜欢她因脆弱而显现的虚假坚强。那时候我也像她一样，怕老、怕变丑、怕死，怕一切别人对我的看法。林白说她30岁就死不足惜了，这也很对我的口味。那时候我就是无比认真地觉得人生只有青春这个时段是好的，有意思的，发生重大事件的，过了青春期，那不就是等死了吗？那时我觉得有林白这样优秀的女人，在岁月的前面挡着我，变老和变丑的恐惧就被消解了一些，心中产生了那么一种有同谋的鬼魅意味了。

　　这两天看了林白的一个视频，视频主题是《人要活得野蛮一点》。林白竟然67岁了！敏感至极才能写出当年的《一个人的战争》和《说吧，房间》的青葱期女人，活着活着，竟然朝着野蛮发展的路子上活了。我愣怔了半天。林白突然间这么老了，满头的银发，她不染了。面孔就是一个小老人那样子了，没有科技狠活在上面，不瞒了！没变的是，依然瘦。说岁月如飞太俗了，我们仿佛说了一辈子这句话，一点新意也没有。岁月是杀人刀，这话也不新鲜，小学生都会说的话有什么意思！

　　50岁以后的林白，不仅没有在30岁时死去，还变得野蛮了起来。她跳街舞，骑行，打篮球，扔飞镖，穿着红紫蓝条纹的比基尼去泡在长江里，比基尼罩在她一点也不丰满的身材上，并没有封面女郎的艳照模样，可是，林白不在乎这些了，她笑得比穿着比基尼的封面女郎瓷实得多，也自然得多。

　　2000年的时候有出版社约40岁出头的林白与一本书，走黄河的，田野调查。她硬着头皮走出去了。在黄河边上走了一遍又一遍，风沙打在她的脸上。林白说，写这本书是她的一个节点。她开始变了，生命仿佛调转了一个方向走了下去。

　　我记得诗人西川也说过走黄河对他的影响。西川去某个大学给大学生们讲课，有学生问西川，写作的时候怎样才能去掉青春期的娘娘腔？西川回答：毕业的时候你别急着干别的，先骑自行车沿着黄河走一大圈，走下来的时候，你文字里的娘娘腔自然就去掉了。

　　67岁的林白也还记得她说过的对我印记极深的那句话——小时候我觉得30岁就很老了。她接着说：“后来到了40岁以为很老了，到了五六十岁觉得还不错。”她因跳街舞还被时尚杂志邀请去做街舞大赛的评委。她甚至认为这样才活出了真正的自己，到老了女人也应该酷酷的。人的生命就那么一点，受社会规训什么都不敢做的话，这一生就太冤了。

　　林白说：“60岁比50岁更好，头发获得另一种密度，也不再害怕异性与同性，叶脉更湿润，枝茎更饱满。”

　　年轻的时候觉得生命是和外部世界的战争，与环境斗，与竞争对手斗，与敌人斗……后来，渐渐地，我们知道，其实，人生是一场和自己的战争，正像林白最初的那本书的名字，是一个人的战争。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17日第06版：繁花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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