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诚龙 | 还有一种蒙学气

■刘诚龙

  明代李东阳论时文,曾指出文人的三种浊气:“秀才作诗不脱俗,谓之‘头巾气’;和尚作诗不脱俗,谓之‘馂馅气’;咏闺阁过于华艳,谓之‘脂粉气’。能脱此三气,则不俗矣。至于朝廷典则之诗,谓之‘台阁气’;隐逸恬澹之诗,谓之‘山林气’,此二气者,必有其一,却不可少。”

  李公所言之“五气”,称三气当弃、二气当留,实则未必。台阁气的端庄,多数成了端着模样,比秀才头巾气好不了多少;山林气若是真意还好,可偏偏假意居多,天天回忆山林,文文都写乡村,叫他回农村,打死他也不肯,恰是“翩然一只云中鹤,飞来飞去宰相衙”的写照。

  李公“五气”之论,或废或留,姑且不议。这里要提的,是另一种更俗气的“蒙学气”。此气非作诗之病,而是论诗之弊,袁枚早有针砭,称“宋人之诗可存,宋人之话可废也”,所谓“宋人之话”,即指诗话、诗评乃至各类文学批评。汤右曾的论断更激进:“诗话作而诗亡。”

  袁枚之论,起自宋人诗话的蒙学气,汤右曾的激愤,想来也因于此——这种习气,把诗给害死了。皮光业有诗云:“行人折柳和轻絮,飞燕含泥带落花。”本是佳句,裴光约却訾之曰:“柳当有絮,燕或无泥。”张继“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亦是千古绝唱,欧阳修却讥讽“夜半无钟声”。这正是诗话里典型的蒙学气。

  “飞燕含泥带落花”何其鲜活,裴光约却横加讥诮,还诘问“燕或无泥”。殊不知,燕子衔泥筑巢乃自然常态,他竟反问“何时见过鸟吃泥巴”?毫无常识却妄评诗言语,可谓斯文扫地。此等批评,全凭无知者无畏的盲目底气,装作全能全知,垄断知识和真理,批评时顾盼自雄,想来是只读圣贤书,从未亲眼见过燕子衔泥。若能稍作查证,也不至闹此笑话,偏偏急吼吼地搞起文学批评来了。至于夜半钟,亦非子虚乌有。彭乘曾亲赴姑苏验证:“予后至姑苏,宿一院,夜半偶闻钟声,因问寺僧,皆曰:‘固有分夜钟,何足怪乎?’寻问他寺皆然,始知半夜钟惟姑苏有之,诗信不缪也。”

  未曾亲见亲闻而便妄加非议,可以理解;袁枚说的另外一个诗话者,更让人瞠目结舌。有人盛赞杜诗之妙,一经生却揪着“浊醪谁造汝?一醉散千愁”发难:“酒是杜康所造,而杜甫不知;安得谓之诗人哉?”其迂腐酸气,可见一斑。

  蒙学气浓厚的批评家,最爱用反问句造势,气势汹汹却毫无理据。更典型的是,他们常以“常识”“开蒙”“逻辑”三板斧评判一切:张口便是“这是常识”“我来给你开蒙”,还动辄质问“学点逻辑好不好”。他们常以一知半解来解读万物,以基础知识丈量高端学问,拿有限认知当万能标尺——合其认知者便是“先进”,不合者即为“愚昧”。就连“千里莺啼绿映红”的诗性想象,也会被他们诘问“谁人听得?谁人见得”,全然无视文学的浪漫与夸张。

  “诗话作而诗亡”,袁枚起初不解汤右曾这种激愤,后来看到了那么多批评家满溢的蒙学气,才叹服“宋人之诗可存,宋人之话可废也”。恼火的是,蒙学气批评家学识有限却优越感十足,批评气势拉满到爆箍之足,恰如袁枚所言:“痴人说梦,势必至此。”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17日第06版:繁花 副刊

扫码访问小程序中的本文

微信小程序二维码
© 版权声明
THE END
喜欢就支持一下吧
点赞12 分享
评论 抢沙发

请登录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