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
从广西体育馆出来，我顺着人流回到广场。周传雄的KT板前，打卡拍照的人依旧络绎不绝；注水旗旁的音响里，依然播放着熟悉的旋律：“有没有那么一首歌，会让你突然想起我……”我缓步走在回宾馆的路上，方才的旋律仍在脑海盘旋，恍惚间，同担们可爱的笑容、现场热烈的氛围仿佛还在眼前，一呼一吸间，久违的鲜活生命力在胸腔里涌动。
疫情过后，我多了个新爱好——看演唱会。起初只是旅行途中，顺路选了场有心仪歌手参与的音乐节凑热闹，没承想就此踏上“不归路”。热烈的氛围，还没出发时就已经开始蔓延：活动群里，不断有人发路线图，乘车攻略；已经到达的人分享周边餐馆和免费应援发放点；一些到达时间差不多的人在群里约午饭，还有些被堵在路上的朋友在群里哀嚎……我在动车上刷着这些鲜活的讨论，心底生出了几分别样的期待。
音乐节场地偏远，我跟着人群走了很久，却一路都能看到同好与心仪的元素。会听到有人在低声讨论自己私藏的歌手，那是小众热爱被懂得的窃喜；会有陌生人的伞忽然罩在头顶，转头便看到容妆精致的女孩戴着心照不宣的应援标识；会被莫名塞来应援物料，和不相识的朋友相互拍照——不知不觉间，“我”变成了“我们”。这对困在城市里的孤独者而言，是何其强烈的冲击！
由于没有提前准备，没有选到好位置，到了现场我也看不清歌手真人，只隐约望见远处舞台上的小小身影，多数时候只能盯着LED大屏，和在家看电视没什么两样。可真的一样吗？当然不！北极星永远悬在天际，而我们却能约定在生命的某一天，奔赴同一个地方，共赏同一轮夕阳。这难道不是更珍贵的浪漫？当我坐在陌生城市的草坪上，和舞台上的人共沐晚风、同叹晚霞时，这个新爱好，便在心底生根发芽。
自此以后，我一个宅女开始跨省越市，穿梭在不同城市的体育馆。抢票、查攻略、规划路线、订酒店、购买装备……每场演唱会前都要花费大量精力、时间和金钱，可我始终乐此不疲，甚至享受这份为热爱奔赴的执着。
母亲对此完全不理解，甚至觉得匪夷所思：“怎么会有人花这么大代价，就为短短几小时的匆匆一面？性价比这么低，有病才会去！”然而近些年国内音乐节遍地开花，成了拉动文旅经济的重要引擎——照母亲的话说，大抵是中国的“病人”越来越多了。
这话其实也不算错，只是我们治疗的不是智力缺陷，而是孤独综合征。人本就是社会性动物，需从真实的人际联结中汲取能量，确认自我。可如今社会节奏快、压力大，人们没有精力经营深度的亲密关系；互联网虽降低了交流门槛，提升了沟通效率，却剥离了真实场景里的情感温度，让孤独愈发深重。人人都知道，一个拥抱胜过百句线上的“我爱你”，但在效率至上的当下，大家都习惯了用更便捷的方式，然而，这终究填不满爱与被爱的终极需求。因此，明明是越来越先进的通信设备，却让人与人的关系变得更加遥远。
当孤独的情绪堆积，有人迷茫抑郁，有人则主动寻找救赎。于是情绪产业蓬勃兴起：从香薰蜡烛、盲盒这类取悦自己的小物件，到运动、摄影等培养兴趣爱好的装备，再到漫展、演唱会等线下活动，相关消费与日俱增。那些看似华而不实、性价比极低的投入，或许恰是自我救赎的良药。就如有网友说：“这不是演唱会门票，而是我给自己挂的心理专家号。”
欲望、自恋和攻击性，是生命的三大源动力。可过去的几十年里，欲望被理智压抑，自恋被谦卑束缚，攻击性被规训捆绑，生命能量渐渐停滞，而我们也在自我边界越发清晰后，孤独越盛。
生活从来都是复杂的命题，尤其是在这个不确定性加剧、人人皆如孤岛的时代，我们都在社会发展的浪潮中寻找自己的着力点：有人锚定事业，有人寄情亲密关系，有人深耕爱好，有人在一次次奔赴中寻得爱与勇气……罗曼·罗兰说：“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我们并不想成为英雄，只想在变动的世界里，好好活着。
凌晨3点，楼下夜市渐渐收摊，周遭灯光一盏盏熄灭，几万年前的星光穿越宇宙，在夜空中漾开微弱的光芒。我趴在酒店床上回看演唱会视频：蓝色荧光棒汇成星海，簇拥着舞台上清俊挺拔的身影，周传雄抱着吉他浅唱：“有暖风，在心中，何必畏惧过寒冬……”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17日第06版：繁花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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