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洁 | 谷穗还在风里摇

■朱洁

  凌晨5点,我被梦拽醒。梦里的晒谷场笼着晨雾,阿婆弯着腰拢稻穗,妹妹跟爷爷在旁边扫谷粒,扫帚擦过水泥地,沙沙作响,和儿时农忙的清晨一模一样。我慌忙摸出手机想录下这一幕,镜头里却只有空落落的场院——可我明明看见阿婆的衣角扫过谷堆,地上还拖着矮矮的影子;爷爷在旁边催“愣着干嘛”,语气里的急和笑,都是我熟悉的调子。我蹲下身跟着扫,眼泪砸在金黄的谷粒上,洇出细碎湿痕。醒来时,枕头已经凉透。

  这几年,我总陷在这样的念想里。前阵子去了一趟白沙镇,听见有人喊“老妹”,是阿婆以前喊我的腔调,软乎乎的,带着点含糊的尾音。我没忍住,天天往那店里跑。后来遇到一个卖红薯的白沙阿婆,哪怕她的红薯常带虫眼,买回去放坏了奶奶不许扔,我跟奶奶拌了嘴,哭了鼻子,转头又去买一大袋。哪是馋红薯,就是想多听两声“老妹”,像阿婆还在我耳边絮叨。

  上《祖父的园子》那堂课,学生读到作者与祖父在后花园栽花拔草的片段,我忽然撞进了老屋的菜园:阿婆摘片肥嫩番薯叶,撕根筋给我串在耳朵上,我跟在她身后踩泥地,顺手摘颗野果塞嘴里,汁水淌得满手都是。那阵我记性差,当天教的课转头就能忘,偏偏这些旧日子,像浸了水的墨,在心里洇得愈发清晰。只是心里总空落落的,像老屋敞着的窗,风穿过去,连回声都没有。

  想起第一次拿新相机回家,我扯了块红布要给爷爷奶奶拍合照。爷爷嫌我“拿个机子瞎晃,没个正经样”,转身就走;阿婆却笑着坐过来,一边拍着衣角说“人丑影相不好看”,一边将头发拨了又拨,对着镜头笑出仅剩的那颗牙。那时我眼里只盯着相机参数,按快门的手都在抖,竟没好好看她脸上的笑。如今相机落了灰,再拿起时,总想起那抹笑——比背景红布还暖,暖得我攥不住镜头。

  其实早该察觉的。她走前的那段日子,我总半夜惊醒,一晚上要喊她四五次,把熟睡的她叫醒,就盯着她的脸看。怕一闭眼,她就不在了。可真到守夜那天,祠堂里的灯晃得人眼晕,她躺得安安静静。我蜷在旁侧的椅子上,不敢碰她的手——以前我总把冰透的脚丫伸进她被窝,她的脚永远是热的,那天却凉得像浸了冬夜的冰水。送她上山的路湿滑,雨砸在白孝巾上,跪下又起身,膝盖磨得生疼。师傅的唱词裹着哭腔飘在风里,蜡烛灭了又点,我盯着碑上的字,只觉得满山的树都在哗啦哗啦地哭。

  现在爷爷常跑医院,我夜里依旧睡不安稳。害怕再次失去至亲,躲在阳台偷偷掉泪时,总想起从前对她发脾气的模样:她端着鸡蛋粥来我房里,我嫌烦扭头推开;她要跟我讲从前的事,我皱着眉敷衍“知道了”。明明想留住阿婆的影子,却在她在世时嫌她唠叨。如今对着空椅子发呆,才发现那些没好好听的话,都成了心口的石头。

  风从窗缝钻进来,裹着缕说不清的香,像晒透的稻穗。我摸了摸心口,忽然松了些劲——阿婆,是不是你又来梦里收谷了?这次我把谷粒扫得干干净净,没哭,就是想告诉你:我还记得你喊我“老妹”,记得你被窝的暖,记得你种的菜有多甜。你没走远,你看窗外的风,还在吹着谷穗摇晃呢……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17日第06版:繁花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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