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松
这雨,来的时候是悄无声息。
起先,不过是天际一抹淡淡的灰,像块忘了拧干的抹布,随意抹在蔚蓝的画布上。风也是软软的,裹着泥土将醒未醒的气息。然后,便听见了那第一声——“嗒”。很轻,很脆,像枚极小的石子,投进这城市巨大而沉默的湖面,漾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渐渐地,那声音连成一片,沙沙的,簌簌的,仿佛有无数春蚕,在贪婪地啃食着一张无边的桑叶。
我搁下笔,走到窗前。窗玻璃上,已然挂满细密的水珠,一行行,一列列,急急地往下淌,像一群赶路的透明精灵。它们从不可知的高处来,要往这坚实的人间去。这场奔赴,竟如此义无反顾。
透过雨帘望去,街对面的光景都朦胧了。平日里棱角分明的楼房,此刻柔和了边缘,像幅未干的水墨画,所有线条都温吞地晕染开来。那棵老槐树,被雨水洗得油绿发亮,每片叶子都像只小小的、承恩的手掌,欢欣地承接着天上的甘霖。树下,一个忘了带伞的年轻人,将公文包顶在头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向街角的屋檐。他的狼狈里,竟藏着几分孩子气的可爱。是啊,在雨面前,再老成的人,也难免露出几分本真的仓促。
看着这雨,心里无端地便静了下来。这雨声,是天地间最寻常也最奇妙的音乐。它不像人间的丝竹,有曲谱,有宫商,反倒浑然自在。你听,落在屋瓦上的,是清脆的“滴滴答答”;打在芭蕉叶上的,是沉实的“噗噗”声;流进下水道里的,又是欢快的“汩汩”声。这些声音交织着,成了一曲最繁复也最和谐的背景音,将平日里的车马喧嚣、人语嘈杂,都温柔地覆盖了,涤荡了。世界仿佛被装进个隔音的玻璃罩,只剩下这雨,和我自己。
这沙沙的雨声像把钥匙,不经意间,就开启了记忆深处那扇生了锈的铁门。
我仿佛又回到那个小镇,那条悠长又寂寥的雨巷。那时的雨,似乎总比现在的缠绵,也更悠长。我坐在祖母家老屋的门槛上,看雨水从长着青苔的屋檐上,一滴一滴坠下来,在门前的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圆的水窝。空气里湿漉漉的,混着青草、泥土和灶间飘来的淡淡饭菜香。祖母是不怕雨的,她甚至会搬个小凳子,坐在廊下,就着天光,不紧不慢地剥豆子。那豆子从豆荚里迸出来的“剥”声,清清脆脆,混在雨声里,竟一点也不突兀。
偶尔有只湿透翅膀的蜻蜓,莽撞地飞进廊来,停在竹椅的靠背上,微微颤着。祖母看见了,便会低声说:“莫惊了它,雨停了,自会飞的。”那时候不懂,只觉得日子像这雨一样,慢得没有尽头。如今想来,那种安然的、与万物共处的耐心,大约就是生活最本初的滋味。这雨,是从我的童年下过来的,它认得我。
雨势渐渐小了,从倾盆的“哗哗”,变回温柔的“淅沥”。街上的行人又多了起来。一个母亲撑着明黄色的伞,小心翼翼护着怀里的小孩。那孩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去接檐角的滴水,母亲温柔地按回去,他却不依,咯咯地笑。那笑声清亮亮的,竟比雨后的天空还要干净。远处,一个卖水果的摊主,正不慌不忙掀开盖在果筐上的塑料布,红彤彤的苹果,黄澄澄的梨,经雨水一洗,愈发鲜艳欲滴,像幅刚完成的、色彩饱满的静物画。
我想,这场雨,于它们又意味着什么呢?于那干渴许久的麦苗,是乳汁;于那池塘里烦躁的青蛙,是乐章;于那朵即将绽放的月季,是最及时的胭脂。它从天上来到人间,洗去尘埃,滋养生命,抚平焦躁。它什么都不说,却仿佛做完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雨,悄悄地停了。
西边的天际,透出一缕淡淡的金黄。窗台上的茉莉,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叶片上还滚着几颗晶莹的水珠,风一吹,便骨碌一下滚进泥土里,倏忽不见了。整个世界,像块被精心擦拭过的玻璃,透亮得有些不真实。空气里满是清新微甜的凉,深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像被洗过一般。
我推开窗,街上重新漫起各种声音,却不知怎的,都变得悦耳了。或许,是这场雨,顺便洗了洗我的耳朵,也洗了洗我这颗在尘世中奔波得有些麻木的心。
这场前往人间的雨,来也从容,去也从容。它不问结果,只是落下。而我们这些在人间奔走的人,偶尔被它淋湿,或许也是种幸运。它让我们记得,在所有忙碌与焦虑之上,还有这样一场纯粹、安静、洗涤万物的降临。
明天,或许又是个喧嚷的晴天。但今夜,枕着这未干的雨气,我的梦,大约也会是湿润而温柔的吧。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15日第07版:繁花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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