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佰升
年少时,常听人说“少年读李白,中年读杜甫,老年读苏轼”,我不解其意。多年以后,才悟出,少年当有李白的锐气,中年需有杜甫的担当,老年方得苏轼的豁达。这三位诗人的诗作,让人们能在不同的人生阶段找到共鸣,汲取力量,获得成长与升华。
少年时,我曾认真地读李白。那次阅读,如惊雷破空,似星火燎原,点燃了我对文学的热爱,也让年少的我,在心中埋下了追寻理想的种子。因为心怀理想,即便物质匮乏,精神世界却丰盈而饱满。效仿李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努力写出好诗好文,成了我念兹在兹的人生追求。
我成长于“学制缩短”的年代,16岁便高中毕业,尔后奔赴高考考场,却因心绪不宁和疾病的困扰,孜孜以求的“大学梦”成为泡影,心中失落,难以排遣。迷茫苦闷之际,李白那句“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蓦然跃入脑海,仿佛诗人穿越千年,为我道尽心中郁结。于是,我也暗自希望像李白那样,可以恃才放旷,不屑于常规科举,而能通过“终南捷径”,实现“扶摇直上九万里”的人生梦想。然而,现实却让我清醒:我无才可恃,手拿的是一支秃笔,胸中纵有万般思绪,落纸却苍白无力。眼高手低、志大才疏,成了彼时最真实的写照。读到“畏途巉岩不可攀”“难于上青天”时,我忽然感到这位盛唐诗人,竟如此贴近我的灵魂。
然而,随着阅读的深入,李白的生平让我陷入困惑。他既渴望“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又屡屡向往归隐山林,纵酒放歌;他高唱“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自信强音,却又在仕途受挫后发出“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的慨叹。这种积极入世与消极出世之间的巨大张力,令少年的我难以参透。李白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是壮志难酬的志士,还是避世逍遥的隐者。
带着疑问,我写信向老师和亲朋请教。中学语文老师回信说:“李白了不起,他的诗歌光照千秋。”爱好文学的舅舅,看法却略有不同:“李白是立言者,千古诗仙,然其立德不足,立功无成。他无政绩可述,无治国方略传世,更无政治、军事等方面的经世著作留存。诗才虽冠绝古今,但终未能将才华转化为实际功业。”关于李白的话题,打开了舅舅的话匣子,来信评说李白其人其事其诗,不厌其详,寄来的信笺厚厚的一叠。他还寄来几本李白传记,叮嘱我细读。
受了舅舅的影响,我对李白的认知,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心中的偶像亦有局限,因而,总有落寞惆怅在心头萦绕。
随着年岁增长,阅历渐深,我逐渐明白:评价一个人的伟大,不能仅以功名成败为尺度。李白虽未居庙堂之高建功立业,却以诗歌,立于中华文化的巅峰。他少年时“仗剑去国,辞亲远游”,满怀济世豪情;他高吟“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自信狂妄,这落拓不羁的气概,激励了多少后来者勇往直前。“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这是何等傲骨,“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是何等洒脱,“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这又是何等的豪迈。
李白的诗,充满激情,也富含哲理。“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是通透旷达,“与尔同销万古愁”,是深情广博。这些诗句不只是语言表达的艺术,更是人格的映照。李白用一生,诠释了什么是自由的灵魂,什么是不被世俗束缚的生命姿态。
李白,是我年少时追逐的偶像。长大后,这份热爱不曾改变。记得25岁那年,我在广西民族学院进修汉语言文学专业,选修“唐诗研究”,将多年学习李白的心得,写成洋洋万言的《李白诗风格探微》,作为毕业论文。此文从酝酿到完成,历时三年。我系统梳理了李白的作品,发现其中也有不少婉约细腻之作,但其主流风格,始终是豪放浪漫、奔放不羁。李白的诗如江河奔涌,如长风万里,不仅震撼了当时,更哺育了一代又一代诗人。从苏轼到龚自珍,从郭沫若到余光中,无数文人都曾受其精神滋养。
多年的求索,我终于有所悟,李白并非没有哲学思考。他对人生短暂的感慨,对功名虚幻的洞察,对自然永恒的向往,无不体现着深刻的宇宙观与生命观。他看似放浪形骸,实则内心清醒。他选择以诗对抗命运,以酒慰藉孤独,这本身就是一种极高的精神境界。
想想,我依然感激那个春天,那个捧着《李太白全集》不肯放下的少年。那一场认真的阅读,不仅让我走进了一个伟大诗人的心灵世界,更让我确立了自己一生的方向。尽管我没有成为名作家,但我始终爱好文学,不断地阅读、思考、写作,始终怀揣着“欲上青天揽明月”“兴酣落笔摇五岳”的梦想追求。
少时读李白,感念一辈子,恰似有些光芒,一旦照进生命,便永不熄灭。而李白,正是照亮我心灵的那束光。
来源:《防城港日报》2025年12月13日第003版:综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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