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婷 | 论“毛细”们的被困与微光

■杨玉婷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最近出版的小说集《雕花》,蓝色的封皮,大红微凸的书名,外封上半部分设计成镂空的雕花图案。《雕花》里有六个看似独立的故事,主人公都叫毛细,是千万个毛细中的其中六个。毛细,这个名字听起来一点都不好听,听着就像浮萍般无依无靠。刘姥姥第一次进荣国府,见到金光闪闪的王熙凤,一时情绪亢奋说了句很不得体的话:“您老人家拔一根毛也比我们乡下人的腰粗。”此话一出,吓得旁边周瑞家的几乎一个趔趄。

  读前两篇时,我能读到余华的《兄弟》里的感觉。那些年,烈火烹油般的重工业在华夏大地蔓延,从厂区出入的工人比今天的金领还要贵气十足,那是安稳、可靠、富足、安逸的代名词。我在查阅三线建设的一些历史材料中发现,某省省会最先有电影院的地方竟然是在当地最大的电厂里。一个工厂动辄上千人,再加上家属,完全可以成为独立的小社会,当然也是闭塞狭窄的小社会,由于对自己阶层的过度自信自负,他们也把所有的焦点聚集在工厂内部,即便作为曾经老厂长的外孙,能穿上工厂的保安制服,对家人也是一种莫大的宽慰,人只要还属于厂里,怎么都是好的。如果能死在工厂里,家人则会享受到足够的保障和优厚的福利待遇。

  他们就像是一群搭载独立游荡在太空的航空母舰的乘客,失去了乘客的身份,就等于失去了航空母舰的庇护,会被投射到其他行星上去,那里充满着未知的恐惧。第一代第二代的搭载者可能永远不会想到,这艘航空母舰也有垮的那一天。当那一天来临,第二代没有给第三代做好充分的逃生准备,更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就这样以弹射的姿态被丢进了茫茫人海中。

  真正能找到并掌握社会发展规律的人还是少数,他们的人生光鲜亮丽精彩纷呈,浪漫的爱情、深厚的友情、创业的激情、阴谋阳谋轮番上演,那些被甩出的人则往往一地鸡毛。作者将目光锚定在毛细身上,本身就要具备巨大的勇气,作为执笔者,却没有操控主人公命运的自由,巨大的宿命感,在拖拽着笔者手中的笔往前走,甚至很长一段时间,根本没办法往下走,只能原地打转,以上帝视角去看这个人物的作者恐怕也心急如焚。

  毛细的人生被提前预设锁死了,他在成长过程中,受到的规训是按部就班,是脚踏实地。他在摸索和徘徊中有过犹疑,但苦于没有更好的出路,选择“躺平”。

  《大雨淋湿的天空》《本香》里的舞厅和台球厅,是小镇无业青年的聚集地,他们在这里消耗过剩的生命力,排遣性压抑。我没有在小镇生活的经验,刻板印象里,在这样的地方不会有积极的事情发生,可是本能的欲望却又催动一波又一波的人前赴后继。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在章镇这个各方面都闭塞的小镇里,人们只能像生活在罐头里的小人,即便知道对方是无赖,你也不得不跟他们建立社交关系,然后在这些低质量的关系里耗费精力,你只能靠自己的意志力和自律来严防死守,才没能被挑唆着走上歧途。在《大雨淋湿的天空》中,毛细家有一盏被逝去父亲叮嘱留下的长明灯,《本香》里有一本被毛细看似不刻意携带的书,这两样东西的存在,是代表我们的主人公区别于那些彻底迷失自己的青年的地方。

  我觉得一个人的幸运指数要看他遇到良师益友的频次,自己喜欢读书直接跟圣贤手谈那就更好了。在闭塞的小镇上生活最匮乏的就是师资力量,就像葫芦娃一样,一根藤上的葫芦被注入黑暗料理,长出来的就是一个恶娃。《雕花》里的毛细被庸碌无为的父母摆布着去章师傅家里学习雕花手艺,旧社会的学徒要忍受师傅家对于学徒体力上的压榨,在毛细这里也不例外。他冷眼旁观师傅一家在工业文明嬗变中逐渐失去生存空间,手艺人不再被重视,也不再被尊重,原来毛细父母做的规划是让儿子以童养婿的身份接手章家的独女和房产,最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师傅最终被迫穿上了廉价的西装,以不伦不类的姿态死在了故乡之外的地方,毛细继承了师傅的手艺,最终只能做一些填缝一样的工作,脆弱的联点随时都会终端。

  《生字录》里大多数人都想沾国家拆迁补贴的光,发起了一场盖房热。我们一边痛恨着弄丢村庄的人,一边又不得不敬佩他们为改变家人命运所做的努力和孤注一掷的勇气,最可恶的当属贩卖焦虑的人,他们把自己伪装成资源咖,指手画脚获取利益,跟贩卖死灵魂的乞乞科夫相比,他们更猥琐。

  毛细的突围,总是以失败告终。《雕花》最后一个故事《星辰,夜晚中醒来》更让人伤心。离婚后的毛细在城市里送外卖,挣的钱要给前妻做抚养费,在身心疲惫时结识一个善良的女孩,但这个女孩为了照顾失职的母亲,最后沦落风尘,颇有点《骆驼祥子》的影子。

  没有了熟悉的土地,也没有找到任何一个收留自己的阶层,被滞留在夹缝里的毛细,被巨大的孤独感包围着。他们不敢去大城市,怕自己仅存的尊严被践踏,他们在经济萧条的小镇找不到安身立命之所,只好游走在脆弱的生产劳动关系里,他们找到并维系婚恋关系极度困难,因为女性大批量地出逃本地,即便在大城市折翼,也不想在小镇蹉跎青春。他们还要面对流言蜚语的攻讦,在一事无成面前表现得满不在乎,是他们伪装出来的倔强。

  我想,作者一定有许多类似的毛细朋友,或者对小镇生活非常熟悉,才能将人轻易带到毛细的世界里。作者在众生相里找到了毛细,通过细腻的笔触和精心的设计,展示给读者看,有时代的伤痕,触目惊心,也有自身的自我放弃以及自我放逐。这是主观选择,毕竟还有一类人叫“小镇做题家”,路径还是有的,只不过确实存在过期不候的特质。他们在困境里,也在思考人生的价值和意义。

  作者通过细腻的笔触,让我们看到了时代的伤痕与个体的放逐。即使在最逼仄的生存缝隙里,他对人生意义的思考也未曾熄灭。他们的存在本身,他们于困境中无声的思考,就是对“如何活着”这一命题最坚韧的回答。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13日第06版:沙龙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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