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丽庆

暮光曲。徐绍荣 摄
妈妈用一根小小的扁担,颤颤巍巍地挑起了我们的昨天;而我们,要努力平稳地行走,去把她所铺就的明天走稳、走宽。
眼泪掉下的瞬间,是喜悦,是释怀。是妈妈无数个日日夜夜“要在廉州有个家”的呢喃,终于落了地,生了根。因为她不想我们重复她那无数个与危险相伴、早起贪黑的日日夜夜。
记忆总在深夜最静时溯流而上。我闭上眼,看见一个寒冷的冬夜:妈妈挑着水桶,我举着手电筒,踉跄地跟在后面,为她照亮脚下泥泞的路。到井边,她蹲下,将绳子绑紧桶身,放入深井,用力一甩——水桶侧倾,井水缓缓流入。然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盛满的水桶一寸寸拉上井沿。提到井边,挂上扁担,再踉踉跄跄地踩着泥泞的路担回去。
那时我以为,妈妈肩上的扁担,只挑我们的三餐温饱和书本。直到多年后,她轻描淡写地说起,一次雨天打滑,她去打水差点掉进井里,“那你们就可怜咯”。那一刻,我心头一沉。原来,那根扁担,有一头曾悬在命运的深渊之上。而更多的日子里,它都只是沉默地,丈量着从家到早市之间,那段一眼望得到头的、灰蒙蒙的黎明。
或许,正是廉州新家这安稳得让人心虚的寂静,才让那些嘈杂而危险的过去,如此尖锐地穿透岁月,抵达眼前。柔软的床铺没有让我睡得更舒适,反而让我在第一个晚上辗转难眠。这里没有鸡鸣狗叫声,多了一片陌生的宁谧。我再次闭上眼,梦回土砖红瓦的老屋前:我趴在妈妈腿上,望着斑驳的土墙,她正轻轻地替我掏耳朵。那个本属于常乐大冲最平淡的日常,却让泪水再度落下。我知道,那是结束,也是开始。
当天色还是灰蒙蒙一片时,妈妈就早早起了床。厨房的黄色小灯晕开一团暖光,照亮她悄声忙碌的影子。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那时总觉得吵,甚至埋怨过。长大后才明白,那不是噪音,是这个家最安稳的呼吸。她匆匆煮好一锅白粥,米粥飘出的香味是清晨最初的暖意;从坛子里夹出腌好的萝卜干,香脆爽口。白粥与萝卜干,是我们刻在味蕾上的家训。然后,她将滚烫的白粥小心舀进那个掉了漆的保温瓶。瓶口被热气呵出一层白雾,很快凝成水珠滑下。带上自家晒的菜脯,拿上袖套与草帽,还有手电筒。当扁担穿过绳索时,发出“噌”的一声清响,像战士披甲。她弯下腰,肩膀一沉,挑起箩筐,随即稳稳挺起,走向她的战场。箩筐轻晃,里面有时是刚摘的杨桃、黄皮,或是现摘的豆角白菜,新鲜的草木气混着泥土味,那是生活最原本的气息。她一步步走出家门,融入未褪的夜色。扁担的吱呀声,从清晰渐次模糊,最终消失在巷子尽头,出现在晨曦微露的早市。
而我,总是在那吱呀声彻底消失后,于无边的寂静中仓皇睁眼,拉住妹妹的手,又紧紧闭上,祈求天赶紧亮,乌漆麻黑的屋子静得让人心慌。我期盼着,清晨的微光快些顺着天窗泻下,照亮整个小家。闭着眼,心里五味杂陈:有时为埋怨妈妈而自责,有时又恨自己不能快快长大。那时不懂的太多,如今才明白,妈妈扁担的一头,是沾着露水的瓜果蔬菜;另一头,是我和妹妹的书本,是那个“在廉州安个小家”的梦。她用一步一颤的平衡术,闯了一关又一关,走向每一个黎明。
如今,轮子代替了扁担。我的行李箱“骨碌碌”地滑过廉州新房光洁的地砖,流畅、安静,不再有吱呀的呻吟。它完成了使命,将我们从常乐大冲的旧日,平安送达这个被许诺多年的未来。
看着静静立在墙角的扁担,我知道,它辛苦了,该休息了。而我和妹妹,是时候接过它了。我蹲下身,抚摸行李箱上磨损的轮子。橡胶已磨得光滑,边缘开裂,里面或许还嵌着老家门前黄土路的细沙。我终于懂了妈妈的“不想重复”。她不是要斩断我们的根,而是用自己的肩膀为桥,把那条需要扁担颤巍巍走过的黄土路,换成了能让行李箱平稳滚动的、通往远方的坦途。
如今,这根“扁担”,她终于可以卸下了。
在廉州小家洁白的墙上,我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幅老屋的黑白照片挂在墙的中间位置。照片里,那根扁担静静地靠在土砖墙边。每日路过,我仿佛仍能听见那声“噌”的轻响,听见柴火的噼啪,听见扁担的吱呀声渐行渐远。
现在,我不再流泪也不惧黑暗。
我知道,妈妈用她的扁担,为我们丈量出的,从来不是一条离开的路,而是一条无论走多远,都能循着那“吱呀”声,稳稳走回她身边的归途。
我立在门后的行李箱,轮子上的磨痕,是它的勋章;而记忆中的扁担,是我精神的压舱石。
未来,就让我们接起那根“扁担”,在这“骨碌碌”的坦途与“吱呀呀”的来回之间,平稳地走出属于我们自己的路。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12日第07版:廉州湾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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