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艳玲
靖西的秋,山是沉静的,水是娴雅的。龙潭湖的水面,平添了几分清冽;鹅泉的涟漪,也仿佛凝着淡淡的霜华。待到夜幕全然落下,那一轮圆月,便从喀斯特的峰林背后,怯怯地、却又十分庄重地升起来了。它不是一下子跳出来的,而是先染黄了一带山缘,继而将清辉漫过来。于是,四野的田畴、静默的村庄,都罩在一张无边而柔和的、亮晶晶的网里了。这光是水质的,凉凉的,带着南疆乡村特有的、一种微甜的草木气息。看着它,心里那些纷杂的思绪,便也像被这月光滤过一般,只剩下最纯粹、最柔软的那么几缕。
这光景,总教人想起一些“花好月圆”的旧事来。也是这样的月夜,只是那时的月光,似乎更暖一些,更蜜一些。那年,正是青涩年华,家乡村前那座小山坡下,有一片碧绿的草地,那是我们儿时放牛肆意奔走的乐园。那年中秋之夜,草软软的,风轻轻的,他开着一辆老式的摩托车在村口等我。那夜,月光如水,清辉洒在小路上。他牵着我来到草坪上,并掏出自家做的、模样朴拙的土月饼、一枚新摘的柚子,还有一把颗粒小巧的糖果摆在草地上。我们并排坐着,不说话,只静静地望着那轮圆满得有些不真实的月。月光洒在他短短的发梢,泛着一层朦胧的银边;他浅浅的笑意里,也藏着两汪清亮的月色。我仿佛看到了嫦娥,她轻盈地扑在后羿的怀里……凝神之间,我们祭拜月神,心里默默祈祷,那无非是些“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傻话。如今想来,那夜的月光,怕是将我们一生的情分,都预先酿成甜蜜的永恒。
可人世间的圆,仿佛总敌不过一个“缺”字。后来,儿子远在他乡读书,近几年的中秋节,我竟也成了异乡的客。在大城市的高楼里,窗外的月,是一样的明,一样的亮,可看在眼里,却无端地生出许多芒刺来。那光,凉飕飕的,直照到心底最挂碍的地方。我会想起老家院里的母亲,她是不是又一个人,摆好了瓜果,依着院墙,对着月亮发呆?我更会想起早已逝去的父亲,他做的糯米月饼,总比街上卖的甜上几分;他宽厚的肩膀,曾是我看月亮最稳的高地;而他烟斗里吐出来的白雾犹如我这些年绕不过去的思恋。那时的月亮,好像特别大,特别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把里头的桂树玉兔都瞧个分明。如今伸手,触到的却只是窗上清凉的玻璃,与一身寥落的清辉。
去年,总算将母亲接到了城里一起过中秋节。三代人在他乡也算有了一个小小的团圆。中秋那夜,邕江两岸,灯火流丽,人声喧闹,是一派都市的繁华气象。我陪着母亲,在邕江北岸的公园里缓缓散步。江风带着水汽,吹动她花白的头发,儿子紧紧握着外婆的手,跨过每一道坑洼地,一深一浅,一高一矮,在母亲步履蹒跚里透着几分月的温婉。她走几步,便要停下来,仰起头,在满天璀璨的灯火与清朗的月光间,努力地辨认着。忽然,她抬起手,指向南边天空下一片迷蒙的所在,喃喃地说:“那边,再往那边,应该就是咱们靖西了吧?”那一刻,我喉头一哽。原来,无论身在何方,人心中都自有一幅地图,那地图的圆心,永远只有一个名字,叫做“家乡”。
“妈妈,给我寄几个豆沙月饼吧,还是我们家乡的月饼好吃。”前几天,儿子来电,电话那头俏皮的语气里藏着几分眷恋。
今年,儿子又去了更远的远方。我们之间,隔了不止千里的云和月了。这份思念,沉甸甸的,即使少年也会无处安放了吧?那就寄予那圆圆的物事上吧,寄予老家捎来的土月饼上,家乡那金黄酥皮里裹着的,是化不开的乡愁;寄予天上那轮高高的月,它亘古地悬着,照着靖西,照着邕城,也照着北国的街巷,将你我分隔千里的人心,用一种温柔的光线,悄悄地缝合起来。我打包着快递,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生怕这月饼在半路上丢失,生怕这圆圆的形状被磕碰而产生缺角。手在不停地缠绕,嘴却不由自主絮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此刻,我已无我,夜还无月,惟愿中秋节月光所至,皆能安康喜悦。
夜深了,边关的月,升到了中天,愈发显得明净、孤高。我独坐窗前,头枕着这片清辉,仿佛头枕着边关的风霜与寂静。心里是满满的那份对孩子的牵挂,对远方亲人的惦念,最终都融成了一片浓浓的爱意。这爱,如月光一般,无声无息,却弥漫天地,无所不在。
来源:《右江日报》2025年11月04日第A03版:澄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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