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放明 | 万寿果情思

■李放明

在我老家容县的老屋边上,靠山的坡下静静立着一棵高大的万寿果树。那是地球上最古老的野生果树之一。岭南古郡,广西最大的侨乡,山清水秀处,最是滋养这般灵秀的果树。树干粗粝,枝叶蓊郁,看着是很老的那种。虽算不上亭亭如盖,却也自在舒展。每年春天,淡黄绿色的小花细细碎碎地开着,像给老树披了层薄纱。待到花落结果,我便日日仰着头看,盼着那青涩的果子早点染上秋霜,变得金黄。

树虽是我的亲亲阿叔家的,果子也不是能随便摘。大人们总说,要等霜降后的果子才最甜。于是每到秋深,我便成了树下常客,专捡那些被秋风摇落或被鸟儿啄下的果子。那些自然熟透的万寿果,在掌心里温温软软的,掰开来,果肉晶莹,放进嘴里,那股独特的甘甜便从舌尖化到心尖。早晚必到,捡了又捡,那滋味至今还留在记忆里。

如今,老屋边的万寿果树早已在岁月里消逝,连树墩都寻不见了。可人生何处不相逢?在城中小区我的屋旁,竟又遇见一棵万寿果树——那是我的老乡好邻居老马种的。这树长得可真好!春来看它抽新芽,夏至赏它绿荫浓,秋深盼它果熟时。每天路过,总要驻足片刻。阳光透过掌状叶片洒下斑驳光影,恍惚间总让我回到老屋的山坡下。这树,像一座会生长的桥,连着故乡与他乡,系着往事与今朝。

十年前的那个晚秋,六舅母带着三个表妹,特意从老家摘来满满一篮万寿果。我那六舅母,是一位从印尼回来的归国华侨,更是容县有名的特级教师,一生教书育人,温婉坚毅。表妹们承袭了母亲的品性,待我格外亲切,我们相处得如同亲兄妹一般。她们围坐在一起,像小时候一样说笑着,一颗颗细心挑选最饱满的果实,反复九蒸九晒,将晒好的果干珍重地交到我手中。我寻来家乡地道的六槐米酒,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细细泡进玻璃坛中。六舅母那时抚着坛身,目光温柔:“这酒要慢慢等,等时光把它变成想要的模样。就像人这一生,总要经过沉淀,才能品出真味。”

这一等,竟是十年。酒坛静静立我家地下室的墙角,从清亮渐渐沉淀成深沉的琥珀色。这期间,六舅母在八十八岁那年永远离开了我们。这位把半生奉献给教育的长者,如一枚熟透的万寿果,终于归根大地。如今望着屋边成熟的万寿果,我终于启封这坛珍藏。酒液倾壶而出,挂壁如蜜,香气里既有果实的甘醇,更有岁月的沉香。

三个表妹如今都早已成家立业,却依然时常来往欢聚,或不时来电问候。每次听到她们的声音,就想起那个一起挑选万寿果的秋日,想起六舅母慈祥的笑容。这琥珀色的琼浆里,不仅封存着万寿果的甜蜜,更融着六舅母手掌的温度、表妹们银铃般的笑语,还有容县山水特有的温润。十年陈酿,让一切愈发醇厚。六舅母说得对,时光果然把它变成了最美的模样——那是跨越生死的牵挂,是血脉亲情的凝聚,是侨乡人世代相传的淳厚温情。

夜深人静时,我举杯对窗,仿佛看见六舅母在树下弯腰拾果的身影,听见表妹们清脆地唤着“表哥”。万寿果酒入喉,品的是人生百味,醉的是岁月情深。这琥珀色的酒液啊,原是时光酿就的诗,每一滴都写着永不说再见的思念,每一口都是对故土亲人最深的眷恋。

来源:《玉林日报》2025年12月10日第A04版:万花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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